author: 'Dr Following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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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信息
| 页面建立者 | Dr Following Fire | 创建时间 | 03 Jul 2025 16:06 |
|---|---|---|---|
| 跨站链接 | https://syndication.wikidot.com/25joint:think-back | ||
1995年。
如若不是帝国分摊老兵代表摊上自己,邦德应该再也不会踏上这片土地。
亚斯战争结束五十周年庆典上,帝国老兵邦德·巴站在斯切尔人民共和国崭新的胜利广场。
他胸前的勋章,是曾亲手杀死斯切尔少年的证明。
旧日战场上崛起的水泥森林,覆盖了他记忆中“低劣民族”的贫弱茅屋。
当超市里遇见有着同样伤痕的斯切尔老人,他递来一块面包。
邦德记忆里那个“该被抹去的村庄”,正温柔治愈着他祖国制造的伤口。
他最终站在广场中央,将勋章扔进喷泉池。
喷泉池水荡漾,倒映着他身后高耸的纪念碑,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含义从“封狼居胥”变成了“不忘历史”罢了。
正文
邦德·巴挺直脊背,像一杆插进胜利广场坚硬地砖的老旧步枪。五十年了。
他胸前那枚冰冷的“帝国铁尖环”,勋章边缘曾因为娱乐而刮过一个斯切尔少年脆弱的喉管。
周围是斯切尔语兴奋的嗡鸣,帝国语成了角落里怯懦的杂音。庆典刺眼。
斯切尔人民共和国。这名字像砂纸打磨着他帝国老兵的神经。记忆里只有斯切尔王国,贫弱、卑贱、待宰的羔羊。
可眼前是什么?玻璃与钢铁的巨兽拔地而起,霓虹流淌如河,淹没了当年泥泞的战壕与焦黑的树桩。
脚下踩着的,正是“卡洛斯行省乌鸦岭”旧阵地。他记得匍匐前进时,烂泥塞满指甲缝的冰冷粘腻感。
一个斯切尔小女孩举着印有两国旗帜的气球跑过,笑声清脆,撞碎了他脑中帝国宣传片里“劣等种族”呆滞麻木的面孔。
空气里没有硝烟和腐尸的恶臭,只有庆典烤肠的香气和香水的甜腻。这和平让他反胃。
他需要烈酒,需要灼烧喉咙的液体来镇压胸膛里翻腾的、名为“背叛”的野兽。他走向广场边缘的超市。
超市灯火通明,货架丰盈得荒谬。他记得斯切尔人曾为半块发霉黑面包像野兽般撕咬。
结账队伍缓慢移动。前面一位斯切尔老人佝偻着背,正笨拙地数着零钱。
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一道扭曲的、贯穿掌心的旧疤,像丑陋的蜈蚣。帝国制式刺刀的伤口。
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他胸前的帝国勋章。空气瞬间凝固。
邦德的手指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只有空荡的皮带扣。冷汗浸透内衣。
老人没说话,枯瘦的手却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块松软的白面包,递向他。动作平静。
面包温热。老人浑浊的眼珠里,没有邦德预想的仇恨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记忆碎片猛地刺入:那个喉管喷血的斯切尔少年,倒下去时,手里紧紧攥着的,也是一小块黑硬的面包。
他踉跄后退,撞上冰冷的货架。五十年的憎恨堡垒,在老人递来的面包和那道刺刀疤痕前,无声地裂开第一道缝隙。
广场中央,巨大的胜利纪念碑在聚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他记得揭幕那天,帝国军靴踏着这片刚被炮火犁平的土地。
人群在欢呼,为这五十年的和平。他只觉得那欢呼声像尖锐的钢针,扎进耳膜。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纪念碑基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斯切尔的,还有…少量帝国的?这不对!
指尖划过几个冰冷的帝国名字——他认识他们!是连队里最年轻的几个新兵蛋子,被自己亲手填进阵亡名单的“失踪者”。
宣传里说他们叛逃了,懦夫!可他们的名字,为什么刻在敌人的纪念碑上?
记忆深处一声闷响,是关闭运输车后车厢铁门的声音。里面塞满了不再有用的“帝国负资产”——那些重伤的年轻士兵。
他奉命,将他们遗弃在溃败途中,一个叫“静语村”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他报告他们“失踪”。
原来“静语村”就在这里!就在这纪念碑之下!他胃里一阵翻搅,几乎呕吐。
不是斯切尔人杀死了他们。是帝国,是他自己!为了甩掉包袱,为了维持“不败”的谎言。
他猛地抬头,环视这座在帝国废墟上建立的光辉之城。每一块砖,都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那个递面包老人的平静眼神,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审判。
五十年的憎恨,轰然崩塌。原来他憎恨的,一直是帝国精心编织的谎言,和自己双手无法洗刷的血污。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枚沾满少年鲜血的“铁尖环”,它从未如此沉重而肮脏。
人群的喧嚣模糊成一片噪音。他只想逃离这用谎言和背叛浇筑的“胜利”。
他挤出人群,漫无目的。城市的辉煌灯光像无数嘲弄的眼睛。
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阴影如冷水般包裹上来。急促的喘息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巷口微弱的光线下,一个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斯切尔老人靠在斑驳的墙上,默默抽着烟斗。
正是超市里递给他面包的那位。老人似乎早就在此等候。
老人没看他,只是对着幽暗的巷子深处,沙哑地吐出一句亚达牡斯话:“静语村的夜晚…很冷。”
邦德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老人知道!他知道那场遗弃!
老人浑浊的眼睛终于转向他,里面没有复仇的烈焰,只有深沉的悲哀。“骨头…在地下…太久了。”
他指的是那些被遗弃在静语村、最终尸骨无存的帝国士兵?还是所有战争的亡魂?
老人将烟斗在墙上磕了磕,火星四溅,随即熄灭。他佝偻着背,慢慢走出小巷,融入外面的光明里。
邦德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一点点滑坐在地。巷子深处,仿佛传来无数年轻士兵在寒夜中绝望的呜咽。
庆典的喧闹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在这里,坐在自己五十年前亲手制造的坟墓边缘。
他摸索着,用力扯下胸前那枚沉重的“铁尖环”。金属冰冷的棱角刺痛掌心。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再次走向广场中心那喧嚣的漩涡。
胜利的乐曲震耳欲聋。他穿过衣着光鲜、笑容满面的人群,像穿过一片无声的密林。
他径直走到巨大的喷泉水池边。清澈的水在彩灯下变幻着虚假的颜色。
他摊开手掌,那枚“帝国铁尖环”勋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讽刺的光。
没有犹豫,他手腕一翻。勋章脱离掌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银线。
“噗通。”一声轻微、沉闷的落水声。勋章沉入水底,搅起一小串浑浊的气泡,迅速被喷涌的水流抚平、吞没。
水面晃动着,倒映出他身后那座高耸入云、冰冷沉默的胜利纪念碑。和五十年前它刚被竖起时,一模一样。
邦德·巴挺直脊背,像一杆插进胜利广场坚硬地砖的老旧步枪。五十年了。
纪念碑投下的阴影,在黄昏时分不断拉长,最终吞噬了邦德·巴僵立的身影。
喷泉池水依旧不知疲倦地翻涌、落下,周而复始,将沉入水底的那一点冰冷金属光泽彻底揉碎、稀释在无数循环往复的水流里。
水面晃动,扭曲地映照出纪念碑冷峻的轮廓,与五十年前它初次刺破这片饱受蹂躏的天空时,并无二致。
庆典的喧嚣渐渐被暮色吸收,人群像退潮般散去,留下空旷的广场和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寂静。
霓虹灯接管了夜晚,固执地涂抹着崭新的繁荣,将旧日的焦土与血痕严实地覆盖在光鲜的地砖之下。
邦德没有动。他成了广场上一座新的、活着的碑。
胸前的沉重消失了,留下一种空荡的凉意,仿佛那里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枚勋章,那个少年喉咙里喷出的温热液体,运输车后门关闭的闷响,静语村臆想中的寒风呜咽,还有老人递来的那块松软面包……
碎片在空荡的胸腔里疯狂碰撞、旋转,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刺耳尖啸。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
他最后看了一眼池水中模糊扭曲的碑影,那曾经代表着他毕生信仰的荣光,如今只是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几何体,一个关于谎言与遗忘的注脚。
他转过身,拖着比来时沉重百倍的步伐,缓慢地、无声地,融入城市越来越深的灯火迷阵之中。
他身后,喷泉依旧永动,水声淙淙,一遍遍冲刷着池底那枚无人知晓的勋章,冲刷着广场坚硬的地面,仿佛要洗去所有时间无法溶解的痕迹。
邦德·巴挺直脊背,像一杆插进胜利广场坚硬地砖的老旧步枪。五十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