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Hubert Gera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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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者，栈州丰邑人也，字福睦。父吴奢，豪富冠州里。德初诞之夕，奢博于市，债台倾颓，竟为仇雠刃毙通衢。血溅赌枰，金散如雨。母陈氏，青年新寡，抚孤于豪厦深庭，针黹度夜，泪渍襁褓。
福睦及冠，母鬻钗钏延名师，冀其光耀门楣。然德入闱十五载，墨污考卷如鸦阵，榜落孙山似雪崩。陈氏望穿秋水，终闻末次落榜之讯，仰天悲号：“吴门文脉，绝于吾手！” 竟呕血数升，气绝于宗祠冰冷阶前。族人恚怒，以“黉门朽木，宗族之蠹”逐其出门。德负薄棺葬母，孤坟鸦噪，残阳如血，自此孑然飘零。
身无立锥，遂堕泥淖。初为梁上君，潜行富室，然所窃必逢巡更；继为市井盗，攫取荷囊，却每陷人丛擒拿；后持刃劫道，反遇商旅结阵，棍棒加身。囹圄竟成逆旅，狱吏熟睹其面，辄笑呼：“福睦至矣，速温浊酒！” 铁窗寒月，几度春秋。
忽一日铁索卸身，立残阳古槐下，幡然戟指苍穹：“丈夫立世，岂无三寸毛锥可安身耶？” 购秃笔于市，墨汁未研，竟先入章台柳巷。沉湎脂粉阵中，自号“青楼翰林”。尝填《卜算子·青楼欢》:
烛泪滴红绡，鬓乱钗横长。
解佩殷勤劝玉卮，舌底丁香浪。
云散楚台空，狼藉胭脂香。
莫问更残第几巡，玉山颓倒西江月。
此等淫词艳曲，竟被诸妓谱入丝竹，厢房传唱，一时引为“狎邪绝调”。
时有寒士刘田，闭户两载，撰成《河岳清音集》，文采斐然，洛阳纸贵。德于酒酣耳热之际，掷杯大哗：“此文氐犬朴溪柯之唾余耳！观其‘星平瀚海’之句，非我玄人胸襟；‘剑吼西风’之态，乃朴客故伎！” 举座初嗤其妄。然平康里中，名妓李湘儿素为德狎昵，纤指拨琵琶，曼声应和：“吴郎慧眼，洞烛幽微！” 众妓莺声燕语，一时哄然。流言如蝗蔽野，刘田文名扫地。幸州府某公明察，力证其诬，禁绝浮议。然吴德竟因此摇身，成“不畏权贵、直斥文奸”之“义士”，市井誉之“铁齿铜牙”，声名鹊起。
德自此益发恣肆。凡新进文人墨迹初露，必遭其獠牙毒舌。或斥“文理狗屁不通”，或讥“辞藻污秽如溷”，或嘲“效颦古贤，东施捧心”。其党徒奉若纶音，辑录狂言，号曰《正道文论》。其主旨为：
吾目眦者，必悖天理；吾意懒者，定属冗言；吾智短难解者，自是饾饤獭祭、污词秽语；然合吾脾胃者，纵屎尿横流其间，亦当赞其“深植浊世，粪土生香”！
此论一出，文坛鼎沸。清流之士视若秽矢，然庙堂衮衮诸公，无论变法守旧，竟皆引其中诡辞为戈矛，攻讦政敌，一时朝野乌烟瘴气。德遂被青楼文痞尊为“魁首”，其书奉作圭臬。浮浪子弟持此“宝鉴”，足未出秦楼楚馆，唇齿一碰便可贬尽天下文章，俨然“文宗”气象。
德浸淫此道廿载，持其“三文尺”丈量万卷。经史子集，皆判“腐臭坏书”；淫词浪语，反冠“清奇上品”。尝踞醉香阁胡床，傲然语众：“屈子《离骚》，无妓无酒，酸腐冲天；相如赋篇，堆砌虫鸟，聒噪可厌！唯吾辈倚红偎翠之章，方称天地至文！” 狎客轰然叫好，碰盏如雷。
后闻史馆纂修前朝《朱志》毕，颁行天下。德嗤鼻冷笑：“定是陈腐滥调！” 掷金遍赂京华名妓，代觅书册。诸妓踏破金莲，仅得《高祖本纪》一卷。德展读未竟，勃然拍案：“竖子欺世！叙事藏头露尾，直书其名则讳，可述功绩则隐，非史也，乃鬼画符耳！” 遂唆使其党，效市井泼语，书污言于勾栏粉壁：
《高祖》一篇，缩首如龟。名号不全，功过焉载？修史诸公，莫非阉竖转世，无胆鼠辈投胎？
流言蜚语，顿如野火焚原。史馆震怒，缇骑四出，锁德下狱。然堂讯之时，德昂首诡辩：“文不署名，古风也！焉知非市井愤慨自发？大人欲罪我，请证墨出吾手！” 官衙遍查无实据，悻悻释之。
德出狱，径奔万花楼。觥筹交错间，揽名妓湘儿入怀，狂笑震瓦：“铁槛铜笼，能奈我何？今当尽此百坛，气死那班史馆酸丁！” 酒海翻腾，兴至癫狂。忽目眦尽裂，手中犀杯铿然坠地，人如朽木仰倒。红绡帐暖，顷刻成停尸寒榻。春秋五十有二。
七日后，玄帝览弹章至“文妖惑众，谤毁青史”事，龙颜震怒，朱批如血：“如此獠贼，当寸磔以儆效尤！” 廷尉颤栗跪奏：“吴德已暴卒于娼馆。” 帝掷笔厉喝：“死？岂能蔽其辜！戮尸！”
诏令飞驰，役夫掘坟破棺。刽子手以凌迟法施于腐尸，片肉如雪，纷落野犬争食之口。五脏六腑尽刳，投诸荒郊豺狼。残躯四分，悬于京城四门谯楼；头颅高挑，赫然垂于内宫朱雀门阙。帝亲题巨匾“三文镜”悬侧：
文风不正者视此颅！文脉不清者省此肢！文气不通者鉴此脏！
腥风弥月，天下文人股栗。栈州父老遥望城头残肢，嗟叹不已：“福睦福睦，一生求福求睦，终作无头无躯之鬼。悲乎？孽乎？”
太史公曰：
文运之厄，非天丧之，实人妖孽之。观吴德发迹史，如观蜣螂推粪球而登青云！初以诬陷窃名，继以邪说惑众，《正道》一编，竟成庙堂攻讦之利器，岂非黑白倒悬之世乎？青楼笑语可覆真才，市井谤言能倾巨著，此非德之能，乃文林自溃其堤也！至若帝怒戮尸，虽云警世，然悬颅宫阙，秽气干天，岂明君圣主之象哉？呜呼！文心若丧，纵磔妖人千万，何补于斯文之凋零？后之览者，当临“三文镜”而惕然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