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骨
评分: +3+x

我们的部族被热沃当巨狼们赶到了北边,北地寒冷贫瘠,一路只能见到这种顽强的紫叶针树林。

狼嚎远远地咬着我们的尾巴,这是它们的生存策略 — 耗尽猎物的力量,待其最虚弱的时刻下手。我能感受到,那个大限不远了。

从踏入这片紫叶树林的第一天就开始死人,一日未停。

第一个,摘了树果吃,紫色的血顺着喉咙涌出,像是刚打通的泉水;第二个,在守夜的时候被狼叼走,只剩下染血的长矛搭在树根上;第三个,白天被发现长进了树里面,脸跟树皮似的白,别提多渗人了……

直到今天,雨季的第一天。

如果我们最终都会死在这片林子里,还不如跟那群狼崽子鱼死网破。但瓦塔要求我们不要停下,一直到树林的尽头。说真的,要不是洛厄酋长逼我们带着他,我早把这老神棍丢去喂狼了。拉这老东西的橇车简直是在浪费力气,但酋长命令我们就算丢掉命也要保住瓦塔,真搞不懂。

紫叶针树越来越稀疏,我已经能看到冰原的茫茫雪地了,但我仍无法感受到瓦塔所说的神圣气息。要我说,他的脑子早就被灵树汁给烧坏了。

这时,瓦塔忽然从橇车上挣扎着爬起,他撑着那条被咬掉半截的残腿,声嘶力竭地吼:“快跑!”

同一瞬间,我听见林中传来响亮的鼻息,立马俯身趴下。一只足有橇车大的巨狼从我头顶越过,它匕首大小的犬齿没入阿旺的胸膛,我则幸免于难。这畜牲什么时候摸到这的?来不及多想,我迅速爬起,扑到瓦塔身边,长矛换至左手,将他像死鹿般扛在肩上,飞快向林子边缘冲去。

接二连三的惨叫被甩在身后,我克制住自己不去想那么多,直到面前一棵树也见不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别说山一般伟岸的神祇,这里连一只兔子都见不到。

这里没有神。

瓦塔被我丢在冰原上,他爬起来对着雪地磕头,一种温热的红从他的额头晕进冰中,口中念念有词,泪水和血混合着,溅在雪地中。疯子!我朝他啐了一口唾沫,拔出倒插雪中的长矛。已经有两头畜牲追上来了,其中一匹嘴里还嚼着一截肠子,它们是狼群中最年轻的,特地来磨练自己的技艺。

恐惧的心情萦绕在心中,赴死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巨狼们朝我低吼,我回以怒号。像一个战士一般战死,没什么可怕的。只是……

若真有那位神就好了。

这念头出现的时候,一种岩石的碎响忽然传入我耳中。起初我以为是幻听,但它越来越大,直到几乎填满我的全部思绪。然后,瓦塔身下蔓延出长长的裂隙,整个冰面如同被碎鲨撞上的岩石,迸裂倾斜。那缝隙绵延过我的脚下,一直到树林边缘。巨树般的鹿角支出冰面,冰与雪被顶飞又化作雨水,洒落在我面庞。

“看啊!祂就在这,祂来救我们了!”瓦塔扬起双手,像是只要起飞的鸟。接着,他顺着不断扩大的冰缝掉了下去,歌声仍带着回音在荡:“老芬坦一抬脚,便踏碎群山;长袍一拂,便造一处森林……”

芬坦比六棵南方森林里最高的树加起来还要高,披挂着比云朵还要白的斗篷,其中泛出萤火虫那样的绿光,仅是看一眼就叫人晕眩。破裂的冰从祂身上滑落,变做雨水浇灌在黑石上,石间瞬间生出茂密的草木。

有人与座狼从身后的森林中走出,巨狼们俯下身躯,曲起前肢,与身躯一般大的尾巴压得极低,浑身毛发跟着风在抖。我与幸存的族人们跪下,脸紧紧贴在雪地上,瓦塔自己编的歌声仍在从裂缝中溢出。

真的有那位神,祂就在这里……


明闪闪的光柱透过教堂顶部的玫瑰窗散落四方,它将阳光解构为无数的彩,洒在教堂内突兀出现的花木上。低矮的灌木与丛密的藤蔓各据一方,违和地生长在月白的砖石缝隙间,简直如在沙暴中任意游泳的鲸鱼一般不切实际。

贤者索摩莱德卓立于祭坛上,天窗投下的光柱明快晃眼,单单一束从头顶打在他身上,他苍白的手指划过仿佛泛着白光经书,诵念着父神芬坦的谕言,声音不大,却能使礼拜堂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信徒不多,却无一例外在乐声与吟诵中阖上双眼虔诚祈祷。他们大多数服饰呈现出一种植物般的翠绿,简直就像一群高高的灌木长在白石长椅上。

在这肃穆的氛围中,索摩莱德结束了证道,他看向助手,示意他分发“圣餐”。

助手点头意会,挨个为信徒分发“圣餐”。可那“圣餐”却非红酒与面包,而是由石碗盛装的甘露与一块散发着浓郁甜香的植物块茎。

信徒们小口啜饮着清莹秀澈的露水,整个大厅鸦默雀静,独留下高悬的挂钟上指针跳动不息。

索摩莱德被根系缠满的失明双目仿佛环视这流光溢彩的大厅,面庞庄严肃穆。在目不可及的树根下,他眉头紧蹙,一股淡淡的异味扰得他心神不宁。但直至此刻,他也无暇顾及这气味的源头。

“铛铛铛”

钟声响彻整个教堂,回音在大厅徘徊,又轻捷地飞向远方,通报弥撒结束的讯息。信众们保持着肃穆,起身离开教堂。随着最后一人跨过石槛,索摩莱德终于有时间翻翻账了。

当日光爬过木制窗棂时,那股异味便回荡在鼻腔内。它近似于朽木在苔藓下霉烂的气味,又夹杂着桂木在火中燎烤的味道,若有若无,像一只幽魂。

起初,他认为是自己昨夜在睡前误放了什么到熏香炉中,却发现炉上并无颗粒氤氲飘摇,阳光只是直直地通过那里,平摊在屋内各处简朴陈设的表面。

那种寡淡的异味似乎充斥整个世界,就如意外划出微不足道的小伤,无伤大雅,却又时不时刺痛一下神经。直到他来抵达教堂,异味依旧纠缠着他。

于是,贤者询问了中所遇的第一个熟悉面孔,格拉索,一位奥瓦德,未来有望成为德鲁伊的年轻人。

“你有闻到什么气味吗?”索摩莱德忽然停下,向那位青年问道。

后者停下手中的扫帚,闻了闻,摇头示意自己并未察觉异样。贤者点头回应,快步离开了长廊,那位奥瓦德则重新投入工作中。

他便疑心是哪位顽皮的戏法学徒在拿自己开的恶劣玩笑。遂将此闲事暂时搁置,优先完成那些要紧的。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此事有异。可没有什么恶作剧能在影响一位贤者如此之久……


贪财的商人在孩童的央求下放走了猞猁,那是芬坦审查人世间的眼睛,猞猁便对他说:“你要往林中去,因为芬坦会对你的善良做出嘉奖。”商人听从了神的旨意,欣然往深林走去。

当他走过野地,穿过桦林,遇见了许多危险与困难。但是,他有猞猁的庇护,让他平安无事地前行。但是,从神布莱克曼认为不出自本心的善良并不值得嘉奖,不能让商人蒙骗了兄长,于是祂在商人的必经之路设置了一座镶嵌黄金的桥梁,以证明商人不值得嘉奖。

猞猁发现了布莱克曼的计谋,便提醒商人:“你走过这座桥,千万不能贪图黄金,因为那会使桥梁倒塌,我们便不能见到父神。”商人许下承诺,在桥上时不拿走一点黄金,便踏上了桥。

二者安全走过桥,但商人在到达对岸时抑制不住心中的贪欲,他认为桥梁倒塌不会影响岸边的人,于是取下了桥上的黄金装饰。

可那金饰刚一取下,整座金桥便碎裂崩塌,连带着岸边的商人与猞猁一同滚下了河中。猞猁保护了商人,却气愤于其未信守承诺,于是决心不为他引路,将他抛回来时的镇子。商人本欣喜于自己至少得到了黄金,却发现那黄金是泥土所变。

最终,商人一无所获。


索摩莱德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先是一股清凉直冲脑门。接着,他全身变得熟透龙虾通红,随后从毛孔中喷薄出氤氲的蒸汽,肤色恢复原状。

屋中烟雾缭绕,一切都像浸在一碗浓粥中,看不真切。他摸着桌子走到窗边,惨白的蒸汽顺着窗洞挤向雨幕,随后被雨滴的斜针戳得七零八落。

丝丝潮气从雨幕涌入户内,清新非常,却盖不住若有若无的霉味。那股气味依旧,药剂没起到功效。

索摩莱德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祛病的尝试时,老旧的树屋木门传来平稳的叩击声。

“晚上好,好心的先生。”门外站着一位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着着长款西部长风衣,看上去至少过膝,甚至及踝,让他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块破布里。水珠顺着帽沿滴下,传来一种死鱼曝晒多日的隐约气味,老贤者瞬间明白了他的身份。

他们自称“奇迹商人”,自称以兜售奇迹带来福音的流浪商人。但熟悉他们的人管他们叫“蛇油贩子”,他们生意的核心是欺诈,通过表演与伪权威牟取暴利。

“抱歉,我不需要任何杂货,”索摩莱德的声音因药草的辛辣变得沙哑,显得心不在焉。他下意识嗅了嗅,草药味和雨气交织,但那该死的苔藓下腐败根系般的气味依旧挥之不去,像根刺扎在鼻腔深处。他便关上木门,盘算着还有几种药方尚未尝试。

“啊,尊敬的贤者索摩莱德,”商人的声音出奇平稳,仿佛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纵使有大门的阻隔,也轻松盖过雨声淅沥,“您的言辞有失公允。杂货?我带来的并非凡物,是无与伦比的神奇之物。”

“我从您的身上看到了困扰,是雨天带来的膝盖阵痛?还是深眠时低语的困扰?亦或是一种不属于雨,不属于土,甚至超脱了万物荣枯的……”那因闭门羹显得有些低沉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些许笑意,“奇异气息?它粘在空气里,不是吗?”

一阵只有雨的静默。商人面前的老旧木门再次向他敞开,那位盲眼的贤者就站在那,缠满树根的眼窝直直盯着他。

索摩莱德的直觉告诉他,眼前之人并非哗众取宠的二道贩子。这“蛇油贩子”能够如此精准地描绘那股无法摆脱的异味,可不像一个拙劣骗子随口编造的借口。

“你……也闻到了?”贤者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药物失效的挫败感与此刻的惊疑混合叠加。他周身环绕的蒸汽仍未散去,让他挺拔的身形在走廊昏黄灯光下显得如同雕塑。

“很抱歉,我并没闻到那股气息,”话语听起来十分诚恳,商人微微侧头,宽檐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线条略显刻薄的下颚,这莫名让索摩莱德想起典籍中牧羊人与噩梦生物的邪恶交易,“但我知晓您的困扰,也知道消除烦恼的方法。”

雨丝斜织,敲打着树屋的木檐,发出细密的声响。屋内残余的草药气味、水汽、霉味,以及门外陌生人带来的潮湿尘土气息,在狭窄的门廊空间里无声地交锋。索摩莱德沉默着,被根系覆盖的眼皮仿佛在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自从他被派往圣教接洽,并在新教区传教后,已经许久没有遇上未知的事物了,这在他心湖上掀起了波澜。最终,他侧身让开,声音听不出情绪:

“外面雨大,进来说话。”

潮气裹挟着腥味涌入,商人脚步远轻于猫踏过落叶,只有那过分长的风衣与木制地板摩擦时发出类似于某种湿冷蛇类掠过草丛时发出的窸窣。他动作流畅地解开大衣扣子,极其自然地将其挂在衣帽架上,仿佛已经对此地极其熟稔。水珠顺着风衣下摆滴落地面,晕出几块深色斑点。

他似乎在打量着这间简朴得近乎寒酸的贤者居所——除了必要的桌椅、书架和那个此刻冰冷的熏香炉,几乎别无长物。最后,那被宽檐帽阴影笼罩的脸上,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摘下那顶由许多颜色鲜艳的光滑皮革拼接而成的宽檐帽,露出一张柔和且线条利落的面孔。眼神中显出一种奇异的专注,透过屋内未散尽的药雾,直落在索摩莱德身上。

“感谢您的慷慨,”商人双手接过贤者递来的药茶,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表演性的、刻意的恭敬,“一杯多夫兰药茶着实能够驱散雨夜的寒冷。”

“口感醇厚饱满,顺滑如丝绸,看来传言不假,多夫兰药茶果真是亚达牡斯最好的茶。”

“你说你有办法解决这味道,”索摩莱德的声音恢复平常,与传教一般温和沉稳,“却又否认闻到了它,这相当矛盾。我希望你能够解释,或者就此承认错误,父神会宽恕妄言之罪。”

“矛盾?不,这恰恰是奇迹的运作方式。您瞧不见阳光,不也沐浴在其温暖与色彩之中吗?”商人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索摩莱德察觉这是一种试探性的冒犯,但他早已过了会被残疾笑话刺激的心境,“我无须亲尝苦果,便知世人病灶所在。”

说着,商人从此前一直藏在大衣下的挎包中缓缓拎出一个东西。那并非什么华丽宝盒,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厚壁透明小瓶,其中满盈着一种墨绿粘稠的液体,随着轻微的动作,瓶中不断有气泡浮现,却无法逃离水面,最终黯然破碎。就像苔藓的研磨产物。商人动作优雅,仿佛带着某种刻板的仪式感,亦或生怕瓶子发生爆炸。

“这便是你的万灵药?”索摩莱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甚至是嘲弄。他见过太多事先声张的奇迹,那些瓶瓶罐罐以福音的名义愚弄了太多人,可大多是染色的碾碎草药。

“由我重申一点,这并非什么万灵药,”商人摩挲着瓶壁四方的棱角,眼神与贤者交汇,使后者感受到一种毫无来由的诚恳,“我与那些欺世盗名之辈无一处相同,我不兜售药品,我售卖真正的奇迹。”

他将那翠绿粘连的液体轻轻顿在桌上,小瓶与粗糙的木桌面发出微小的磕碰声。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翠绿的色泽,气泡依旧重复着上升与破灭的徒劳循环。

“奇迹?这何以称为奇迹?”索摩莱德与森林一同呼吸,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细细描摹着那瓶子的形状,分析着那粘液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气息 — 一种近乎死寂的、浓缩的植物腐败气息,被强行凝固在粘稠之中,与他所困扰的霉味有着微妙的相似,却又……更深沉,更根源

“尊敬的贤者,”商人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如同远处传来的钟声,“您侍奉芬坦,聆听谕言,播撒荣光;您每日饮下圣露,苦行终日,以祂的名义生,以祂的名义死。但……您是否真正奉献身心地全然相信祂。”

“够了!”索摩莱德的声音如同冰层断裂,低沉、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商人那奇特的共鸣。他也对眼前之人极度不满,这种质疑对于他简直是一种人格上的侮辱,“答非所问,质疑虔诚,玩弄人心。父神代行者的庭院,不是供你兜售亵渎谜语的市集。”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蒸汽残留的微光中投下阴影,树屋中丝缕缠绵的藤蔓也发出骚动,显示着威胁的意味。那股朽木霉烂夹杂桂木燎烤的异味,在这一刻似乎被贤者身上散发出的、纯粹而冰冷的怒意暂时驱散。他相当怀疑此人是圣教派来找茬的。

“请你立刻离开我的视线。”

“那我便放心了。”商人先是被震的发愣,接着眯起眼睛,苍白的面孔绽开一个更为灿烂的微笑,就似乎贤者的逐客令是一个十分客气的“请”字。他将“奇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轻轻推向索摩莱德,接着缓缓起身。披上大衣,专心致志地扣上每一粒扣子,慢条斯理,仿佛满不在乎地告诉他注意事项:“不要心急着喝,当你看见飞蛾时再到年度之轮下饮下它。这能帮助你真正找到事情的关节。”

“你就这么送我了?我从未应允任何交易,更未予你分毫。”索摩莱德的声音显得既困惑又荒谬。

“有得必有失,”商人扶正了宽檐帽,“已经有人预付了定金,接下来必定会同意这场交易。至于以后的报酬……命运自会替我追索。”

商人推开木门,门外树林安静空灵,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多谢款待,药茶甜润回甘,当真不错。”说罢,他踏入茫茫夜色,只一眨眼便隐没于林海。


在不信神的城里,希拉尔第一次听见神谕。

脑中的声音告诉他,冰灾将至,你要尽可能带着村中虔诚的人逃走。希拉尔便在村中散播信仰,但大多人并不相信她,只有少数愿意追随。

希拉尔于心不忍,便对神说:“我想请你帮助我,展现一次神迹,给他们一个信仰您的机会。为此,我甘心成为您的忠仆。”脑中的声音沉默良久,最后应允。告诉她,从神玛斯将在近日到来,自那之后,这片地域便会起刀兵。

希拉尔向人们展示操控植物的神迹,仍有许多人不愿追随。他不辞辛苦地向人演说,直到带着铁面具的人群到来 — 是启程的时候了。

当信神者们离开后,人们开始自相残杀:贪婪者掠夺财物,贪食者饱食终日,以杀戮满足自身。

直到第七日,深蓝自天空降下,所有人被定格在最丑恶的样子。


商人来访的那天,索摩莱德在深夜猛然惊醒,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飘荡在身边。黑暗并未影响他的感官,但那声音却极不真切,像耳语,像远处的歌声。但隔着一层水膜,严重变形,类似于蟹类吐泡时的咕哝。

他在斗室中茫然徘徊,循着直觉而非树木带来的感官,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手顺着湿冷凝结的气流划过,那里几秒前,似乎站着一位满腹经纶的长者,正慈爱地向他传授自己毕生所学。

屡次徒劳无功后,他终于确定那并非什么声音,至少不是什么真正挑动感知的东西。

脑中的声音……

当这个概念在思绪中成型时,那远方的呢喃骤然变大。那些迷雾终于凝聚成型,它们澄清着自己的意图,成为了环环相扣、指向明确的信息。预示着意义不明的符号,成为能够承载万物的奇迹。

那声音在他的大脑中留下刻痕,他深刻感受到自己处于一条洋流中,这些声音推动着他前进。他的思路豁然阔达,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理解。

这就足够了,该去往何方?该在何时?该做什么?这些他已经全然了解。不需要任何理。,就像鲑鱼,洄游就是它们生命的一部分,那是父为他们定下的终极目标。

父已设下方向。

河流给出了答案:

往北边去……

一个提示,似乎很近,以不知从哪听到过的声音给出。跟随着流向,他迈出步伐,往教堂去。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索摩莱德骑着教堂中最好的那匹枣红色烈马奔走在林间。他不知再往深处去会到达何处,但父神知道,所以只需跟随祂的指引就好,只需往北边去就好。

现在停下。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勒住缰绳,马儿又往前冲了几步才堪堪停下。马前蹄正好踏在断崖边缘,再晚一步,便会万劫不复。父神在眷顾我!索摩莱德心中没有丝毫恐惧,甚至带有某种无以复加的喜悦,跟随那声音继续上路。

索摩莱德从未想过能有这么一天。

在十二个贤者中,属他的出身最为低下。皮匠的儿子最终应当子承父业,与皮革打交道,直至在父神的注视下进入轮回。但自己被父选中了,为祂传播福音。这份恩典刻在灵魂深处,于他而言,这是荣光,亦是考验。他每日诵念经文,播撒荣光,磨砺身心,坚信自己走在父神铺就的坦途。

左转,避开那倒伏的巨木。

但并非事事顺遂,父神的教团日渐式微,在多地皆被圣教取而代之。父神的谕言日渐削减,据说大贤者也已有十年未听见神谕了。索摩莱德即使不满于父神信仰的祭拜场所巨石林与石墓遭到废弃,一切向圣教母神的教堂靠拢,但也无济于事,只能顺应发展。那是一种缓慢的窒息,如同被藤蔓缠上的老橡木,在痛苦中湮灭。

右行,顺着溪流。

但今天不一样,父神亲自降下了谕言,荣光即将再现。祂的指令空前地精确无误,这是任何神明都不曾做到的。这绝非圣教宣扬的那种模糊的“神恩”或“感召”,这是命令,是指引!一股久违的、近乎狂热的暖流冲刷着他被世俗信仰冷雨浇透的心。他不再是那个在圣教框架下小心翼翼传教的边缘贤者,他是被父神亲自召唤的使者!

林间的景象在雨幕中飞速倒退,扭曲的枝桠如同鬼影,苍苔反射着微弱的天光。索摩莱德失明的双眸所见并非实景,他只“看”到一条更加模糊宏大的地脉搏动,以及脑内声音勾勒出的通向终极之路。

而那股困扰他许久的、苔藓下朽木霉烂夹杂桂木燎烤的异味,并未因这疾驰的旅程而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更深地渗透进他的感知。它不再仅仅是嗅觉上的折磨,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低语,一种与脑内“父神”之声截然不同的、来自深渊的絮语。

停下,向林中去。

带着不容置疑,那个没有任何语调和特征的声音再次出现,就像是戏剧中面带标志着非人身份面具的角色送来旨意。

而索摩莱德便是那被情节操控的演员,遵循着突如其来的信息,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因狂热微微颤抖。解下行囊,装着最简朴的干粮与空瘪的水袋,以及……他几乎是下意识塞进其中的那瓶“奇迹”。将骏马身上与人类有关的一切卸下丢弃。

那匹忠诚的枣红色骏马向索摩莱德颔首致意,用温热的鼻子蹭了蹭索摩莱德的手,向着来时的小路奔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与阴影中,去完成父神为它预设的轨迹。

接下来的三日,索摩莱德彻底成为了荒野中被神谕牵引的幽灵。他渴了,便在干渴难耐时恰好遇到一条清冽的溪流;饿了,便有肥美的鱼自己跃上岸来,落在他的脚边,一切都精确如戏剧般,父神冥冥中为他保驾护航。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雨势渐歇,灰白的天光勉强穿透云层。索摩莱德拨开一片茂密的、散发着浓烈紫叶针树特有苦涩气味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一片被遗忘的古老空地静静躺着。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由巨大黑色条石垒砌而成的石墓。它形制古朴、粗犷,与圣教那些精致华美的教堂尖顶截然不同。石墓表面爬满了厚厚的深绿色苔藓和蜿蜒的藤蔓,岁月的痕迹深刻而沉重。墓前散落着几块断裂、倾颓的巨石,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祭坛或碑座的残骸。空气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弥漫着寂静的氛围。父神最初的沉眠地。

索摩莱德兴奋地在心中呼唤着脑中的声音,渴望得到父神进一步的启示,但回应他的只有石墓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和那股几乎亘古不变霉烂与桂木燎烤的混合气味。它在这里凝固,如同石墓本身渗出的、腐败的血液。

传说中,父神象征着轮回,祂在雨季复活,在火季回应人们,在丰季智慧达到鼎盛,在风季归于沉寂。前三个时期,祂居住在巨石林,唯独风季,祂沉眠于石墓。周而复始,执掌着万物的荣枯。

他杵着象征贤者身份、缠绕着细小活藤的木杖,杖端敲击在湿滑的墓石上,发出空洞的轻响。前方,通往墓室深处的甬道入口如同巨兽微张的口,内里漆黑一片,但那翻腾如实质的黑暗并不影响他的感知。父神的指引……就在这里终结?还是……在墓室深处?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犹豫,抬脚踏入那深深的甬道。

甬道早已破损,楼梯崎岖难行,多日奔波拖的疲惫拖累着步伐,但脚掌总能找到合适的落点,仿佛排练预演过许多遍。

这让他想到一些关于圣人的事迹,他们并非皆是深谙经意之人,战士、商人,甚至有人埋头耕种大半辈子,直到垂垂老矣才幡然开悟,发觉此生终极所在。

于是抛下一切,遵循那个至高至圣至真至知的意志引导,踏上那神圣的旅途。

自己便是其中之一。

担负如此神圣重任,却使脚步愈发轻盈。仿佛只需一阵风来,他便能托着飞到尽头,走向父神允诺的启示。

甬道并非笔直,它在巨大的条石基座间蜿蜒向下,潮湿冰冷的空气紧贴皮肤。缠满根系的眼窝“看”不见光,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石壁上厚重、滑腻的生命层——苔藓、地衣、菌丝,它们在此处疯狂滋长、衰亡、堆积,构成一片无声喧嚣的微缩丛林。木杖的尖端每一次点触在湿滑的石阶或粘稠的苔藓上,都传来细微的、令人不安的蠕动感。

生命的盎然,正是父神力量的体现。

寂静吞噬了一切声音,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石壁放大,显得有些空洞。他呼唤着脑中的声音,渴望得到下一步的指引,哪怕是最细微的确认。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这无边无际的、带着灰尘气味的死寂。那股被父神指引暂时压抑的疑虑,如同石缝中渗出的冷水,悄然浸润着他的狂热。

不知向下行走了多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重复的步伐中失去了意义。终于,脚下不再有向下的阶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开阔、平坦的地面。

苔藓们告诉他,这里便是最深处了,墙壁上的洞甚至不能穿过一只鼹鼠。

神啊!您降下指示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寂静,那寂静如同凝固的沥青,沉重地包裹着他。这里比甬道更加潮湿阴冷,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脑中的“父神之声”彻底沉寂,只留下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异味。

他木然地杵着法杖,被树根覆盖的眼窝徒劳地“扫视”着这片黑暗。植物们告诉他,这里空无一物,只有湿滑的石壁和厚得令人发指的腐败苔藓层。失落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因长途跋涉和信仰狂热而疲惫不堪的心脏。

这里只有寂静……

不,不是死寂,黑暗中有什么在扑腾着,那微小的生命不断震颤翅膀,制造出带着鳞粉的风,就如同初生羊羔的微弱吐息。

与此同时,苔藓的感知反馈给索摩莱德一种异样的纹路,他急忙撕开那处苔藓,厚重的苔藓如同腐败皮革般被轻易剥落。其下冰冷光滑的石壁带有奇怪的刻痕,那刻痕流畅深邃,带着一种古老冰冷的力量感,深深嵌入坚硬的黑石。这并非天然或粗糙的痕迹,那是精心雕刻的结果。

巨蛇衔尾,丝缕缠流,其上标注着四季,标明了八个节日 — 这正是年度之轮的标记。

父神为纺轮,女神为织者。每个季节伊始,女神便转动纺轮,父神在女神的转动下进入循环的下一个步骤。

天蛾飞舞在斗室,年度之轮上的腐液逐渐下滑。索摩莱德想起了商人的话语,但决心不背弃自己的信仰。

就在此时,一声狼嚎声从甬道传来。那声音并非孤鸣,经过甬道中不断的回音增幅,如浪潮般一遍遍冲刷着墓室。它的源头逐渐迫近,最后,一只似乎由人手与狼爪融合的前肢探入室内。

索摩莱德被苔藓重塑的感知瞬间捕捉到了这个恐怖的存在。

首先映入他“视野”的,是体型。这绝非寻常野兽!它直立着,高度远超任何人类勇士,甚至比索摩莱德骑乘的那匹最健硕的枣红马还要庞大一圈。粗壮得如同古树虬枝的双腿支撑着土丘般的躯干。索摩莱德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它硬直如刺的黑色长毛覆盖全身,仿佛能够吸收世间一切光线。它的头颅确实更接近于狼的吻部,硕大无朋,但绝非自然的形态。覆盖其上的皮毛稀疏、破败,大片大片地暴露出其下惨白、嶙峋的骨骼。颧骨高耸如刀削,下颌骨粗壮得骇人,黑色的牙齿如同地洞中的石笋。

它漆黑的双眸打量着索摩莱德,仿佛在判断一件死物的价值。忽然低伏起身体,摆出猫科动物狩猎前的警告。

索摩莱德一挥藤杖,几处藤蔓崩裂石隙直取巨狼。但藤蔓在触碰巨狼前便瞬间枯萎,极类似于德鲁伊上位者对学徒的压制。

这副场景看得索摩莱德头皮发麻,来不及多想,他只能急忙翻滚躲过。

“轰隆——!”

坚硬的黑色墓石地面如同酥脆的饼干般碎裂、塌陷!碎石和腐败的苔藓泥浆四溅飞射。巨爪落点处,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赫然出现,坑底甚至渗出了浑浊的地下水。

饮下奇迹。

那种启示再次出现在他耳边,他几乎毫不犹豫便相信了这句话。他再次躲过巨狼的拍击,翻滚着逃到年度之轮下。

就在他拿出“奇迹”的那一刻,巨狼也如一阵狂风飞到面前,血盆大口向他骤然张开。慢死了!一声厉喝裹挟着金戈相撞与鸱鸮啸叫之声自墓穴外袭来,那声音仿佛一柄巨戟,牢牢将巨狼钉在墓穴地面的石砖上,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

索摩莱德趁此时机,咬开蜡封的瓶盖,强忍着恶心感将那瓶“奇迹”一饮而尽。

粘稠冰冷的汁液顺着喉头滚动而下,几乎是瞬间索摩莱德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眩晕感。他感觉整个墓穴在疯狂扭曲颤抖,掩盖在树根下的瞳孔放大,整个人瞬间向后倒去,失去了知觉。


当索摩莱德再次醒来时,那股困扰他已久的异味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幽灵,而是化作了实质的、令人作呕的浪潮,汹涌地灌满了他的鼻腔、口腔,甚至渗入他的皮肤,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陈腐的、深度腐败的植物脓液之中。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试图将这粘稠的“气味”从肺里驱逐出去。

索摩莱德下意识地要联结周围的植物,却发现一种撕裂性的红色挤入眼中 — 他能“看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石屋顶,他发现自己并非在墓中,而是在一个石头小屋中。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屋中摆着各类陈设,但只是徒有其表,都由黑石雕刻而成,极其精细,却毫无其原本功能,纸糊的窗户外有密密麻麻的黑影攒动,遮蔽了红色的光芒,只留下不详的轮廓。

你来!

那个不容置疑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在脑中轰鸣,盖过了他因新生视觉和浓烈异味带来的眩晕与恶心。索摩莱德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以藤杖支起疲惫不堪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一扇镶嵌在黑石墙壁上、显得格格不入的真实木门。

他的手颤抖着,感受着粗糙的木纹。

门开的瞬间,并非预想中的森林,而是密密匝匝、如同黑色沙暴般的飞蛾群腾空而起!它们数量庞大到遮蔽了天空,翅膀扇动汇集成一片低沉、压抑的嗡鸣,仿佛大地本身在痛苦地喘息。鳞粉如同灰色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带着一种干燥的、略带甜腥的尘土气息。

索摩莱德麻木地驱赶着那些躯体丑恶的飞虫,天空……不是天空。那是一片巨大无朋的、缓缓搏动着的暗红色肉膜,如同某种生物腐烂的内脏被强行拉伸铺展在头顶。粗大如群山脉络的血管在其下虬结、起伏,输送着某种粘稠、黯淡的流体,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血腥与腐败内脏的恶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肉膜本身透出的、一种病态的红褐色辉光,勉强照亮着下方的大地。

大地……自然也不是大地,它像是不停堆叠的各种虬结树根,毫无章法地纠缠在一起,那些根须粗如巨蟒,其间充斥着腐烂的浓稠液体,不断腾出气泡,一不留神便要陷进沼泽里去。这种树根连成一片,组成起伏不定的丘陵。

你来!

索摩莱德莫名怀着一缕虔敬的情绪,徒步向着声音指引的方向进发。父啊,我将要到了,您见证了吗?不知为何,他的心绪更加兴奋澎湃,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在靠近自己的神。

密集沉重的冰凉血色雨点洒落在后脑,压得脖子更加低垂,视角匍匐在地面。

这唤起了他第一次去石墓的经历 — 他跟随着沉默的人群进入墓穴,款式不同的鞋子在视野边缘划过,他走上前去。

一个德鲁伊将手放在他的额头:“这个孩子是有福的。”

那时,水珠洒下,浸润他的额头,过了许久,他才知道,那是父神的甘露,每个孩子都要在其中沐浴,以示其一生与神紧密联系。

索摩莱德登上山头,一块惨白的湖泊平铺在那里,平整得像一块熨好的斗篷,没有一点涟漪。在天蛾翅膀上巨瞳般花纹的注视下 ,他踉跄地奔向那海洋,跪倒在湖边。罩袍贴在滑腻腐败的树根上。

他的心跳,那因接近“神”而鼓噪的兴奋,骤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将手伸向那片乳白水体,手指插入其中也未泛起一丝涟漪。瞬间,一股寒冷直窜心头,那并非真正意义的寒冷,而是一种作用于灵魂,万物终结时凝固的时间。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眼泪早已夺眶而出。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湖岸。不是为了祈祷,而是像一个疲惫至极的旅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却只发现一片无垠的荒芜。他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只是跪坐在那里……

祂在这里。


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存在时,世界一片黑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听到了歌声,于是乎,我破开头上的岩层与冰面。

呼,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光。接着,我看见许多人类与动物向我拜服。他们说,是神曾经带给他们狩猎的成功,带来了丰收与安全。如今神再度眷顾他们了,可我没有一点印象只感觉困惑。

我不明白那些小小生物何来如此热情,不知为何他们突然朝着我跪拜,不过很快就有许多人的声音传来,让我搞懂了情况:

我是他们的神,是森林之神,执掌狩猎、丰收、轮回什么什么的。起码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当时我还沾沾自喜,认为真是自己带来了丰收。

于是,我遣散了巨狼们,它们也信仰狩猎之神,那也是我。从古至今,亚达牡斯的所有都信仰我:水流,狂风,草木,巨狼,以及人类……

我存在了许久,只是我现在才意识到而已。

随我来。

再后来,我被人们扩大的信仰束之高阁,我是他们的神,便赐予他们神力,却不能亲自下到凡间。

我没有神国,只有一个巨大的树丛牢笼。

我便让猞猁,雪枭为我视察凡间,为我带来讯息。所幸,有布莱克曼,让我不至于太无聊。祂是我们三个中最年轻的,但他具有我们都不具备的,最为闪耀的品格 — 同情心。

希拉尔,我的神选,她在将死时问我:“所以,您真的有那样一个永恒的国度吗?”

欺诈是布莱克曼的权柄,世人我甚至一句谎话也说不出。

我对她的重伤无能为力,对她注定死亡的命运无能为力,这时我甚至撒不出一个……让她安心的谎言。

所幸,沉默不属于任何权柄,我只能保持它。

我真的是他们口中无所不能的神吗?如果是,我一定是世上最悲惨的囚徒。

信仰过于繁杂的神,最终会失控。

这是我最近才发觉的事,他们把祈愿强加于我身,我却不能拒绝人们的诉求,这种矛盾会逐渐积累。

直到那个临界点,我会脱离枷锁,人世间也将生灵涂炭。

不行,绝不能这样。

玛斯问我,为何我执着于人类,他们如此贪婪,不如就让他们生灵涂炭。

我一时间想不到理由,但我还是打算做。

我想到一个办法,当我到达临界点,将一切人类对我的信仰转嫁到圣教那位母神身上,这样我就永远困于囚牢,我的信徒们也将获得继续的信仰。

希拉尔也许想不到,他们信仰的父神在圣教那些真正的神明面前是如此渺小,就如同……他们对于我,亦或蚍蜉之于青天。

我还是太过理想化了,我得分割我的意识才能保证在崩溃之前的意志力。我把狩猎之神分裂出去了。

他是一匹巨狼,我在想,我是否有许多形象。

还好,这并不影响我的临界点,只是有些阵痛。

布莱克曼想让我有一场葬礼,要有人来吊唁。我感谢了祂的心意。

今天就是临界点了,我的准备终于起效果了。

“这一切值得吗?”玛斯又这样问我。

我终于有了答案:“值得。”

只用我永世的痛苦,换取我子民的安宁,这是值得的。

“因为,我是他们的神。”

神爱世人。不管他们贪婪或廉洁,不论他们愚蠢或智慧,神都爱着他们。

“因为,我是他们的父。”

所幸,布莱克曼和玛斯祂们还年轻,还有机会……


明闪闪的光柱透过教堂顶部的玫瑰窗散落四方,它将阳光解构为无数的彩,洒在教堂内突兀出现的花木上。低矮的灌木与丛密的藤蔓各据一方,显示着母神的权威。

格拉索温和立于祭坛上,天窗投下的光柱明快晃眼,单单一束从头顶打在他身上,他苍白的手指划过仿佛泛着白光经书,诵念着母神的事迹,声音不大,却能使礼拜堂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信徒不多,却无一例外在乐声与吟诵中阖上双眼虔诚祈祷。他们服饰各种各样,应当来自各行各业。

在这肃穆的氛围中,结束了圣言的宣告,他看向助手,示意他分发“圣餐”。

助手点头意会,挨个为信徒分发“圣餐”。可那“圣餐”却非红酒与面包,而是由石碗盛装的甘露与一块散发着浓郁甜香的植物块茎。

信徒们小口啜饮着清莹秀澈的露水,整个大厅沉寂祥和,一切都欣欣向荣。

格拉索环视这大厅的祥和,露出慈善的微笑,自他从奥瓦德晋升为德鲁伊之后便是如此。

“铛铛铛”

钟声响彻整个教堂,回音在大厅徘徊,又轻捷地飞向远方,通报弥撒结束的讯息。信众们保持着肃穆,起身离开教堂。


不知名的噩梦域深林中,索摩莱德手中攥着绳结,他奋力牵拉着身后的橇车,其上承载着一匹白练裹挟着鹿角。

“父……”索摩莱德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这一次,呼唤中没有了狂热,只剩下无边的哀恸。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被引向真相、信仰崩塌的凡人。他无法撼动这片凝固的死寂,无法将芬坦从这永恒的囚笼中解救出来。

他的手因为长时间牵拉被绳索磨得鲜血淋漓,剧痛让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痛的胸腔。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额角、鬓发滑落,刺痛了他刚刚重获光明的眼睛。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漆黑的树林在血泪交织的朦胧中晕染开一片地狱的赤色。


但索摩莱德没有松手。
格拉索赞颂着母神。

索摩莱德要一直走下去,贯彻父神的意志。
格拉索要一直诵念经文,宣扬母神的荣光。

于是索摩莱德踏出下一步走向了茂密的树林。
于是格拉索推开教堂大门走向了熙攘的人群。

神已死,祂从来爱着世人。
神在这,愿人间欢乐长存。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