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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夜影乐园
望向四周,那是一望无际的黑,像是连月光与蝉鸣都消失的夏夜。
借着湛蓝的奥术光球,馥雨隐隐约约能看见没过小腿的杂草与一些废弃的老式游乐设施,它们陈旧的身躯被蓝光染上了一层寒意。
她的神经高度紧绷,看什么都像怪物。
窸窸窣窣,仿佛毒蛇游过草丛,又或游魂匆忙路过。
“谁……谁在哪里!”馥雨发声因恐惧而颤抖变形,她感到一股寒意攀上脊梁,浑身发抖地半转过身体。
幽深的蓝色一点点爬上那个四脚着地的怪物,它有着钢铁般的色泽,机械作单摆运动的肢体 — 那是个生锈的健步器,年久失修的它摇晃着踏板,发出咿咿呀呀的运转声响 — 呼,虚惊一场。
等等,它怎么会突然动起来……
馥雨刚松了一口气,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喉咙“咕噜”一声,咽了下口水。慌忙举起短杖,蓝色的光芒幽幽照耀着四周,青草依旧静默着,浓重的黑暗仍然注视,一切寂静如常。
“自己吓自己而已,自己吓自己而已。”馥雨低声念叨着,仿佛想壮壮胆。
“馥雨?”一道亲切而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馥雨如蒙大赦,终于有人来找自己了。
“队长!”她欣喜转头,下意识想缩到那个威严的高大身影旁。
这个惊喜来的突然,去的也很快。映入眼帘的,是象征着结社实力与威严老者奄奄一息,他斜倚在墙根,左手无力地摊在地上,右手则死死捂住左胸。
而那常常打理的一丝不苟的胡子与头发被鲜血染得猩红,惯常严肃的脸孔被湿答答的头发几乎完全遮盖,瞳孔中透露着一种馥雨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情绪 — 恐惧,近乎绝望的恐惧。
“跑!快跑,不要停下!”馥雨这时才发现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到了这种程度,但形势不允许自己过多思考 — 任务中绝对服从队长命令,这是最重要的协工条款之一。
不知跑了多久,馥雨感觉有一只温暖的纤瘦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她以为她能看到一些慰籍,她以为她能看到一些熟悉的温暖。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与黑暗,以及一片无梦的孤寂。
还没等她转回头来,好像什么缠住了她的脚踝,那东西的触感,像是藤蔓,学校温室里到处都是的那种。
她重重摔在地上,冒着蓝光的魔杖滚了好几米远才停下。
残余的理智催促着她爬起,可草丛中忽的伸出几只枯瘦的手,它们牢牢拷住了她的腰肢。那几只枯手像是从风干几千年的木乃伊身上生生拔下来的,枯槁坚硬,看上去随时都会化为尘埃。此时却像铁钳般牢固,任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馥雨的挣扎力度越来越小,她的力气似乎在一点点剥离身体。
一种失重感涌入脑海,强烈的不安反复敲打着每一寸神经,可她眼前是一片黑暗。像从泰坦尼克号的最顶层没入海面后的深处,又或是太阳在一天的最末尾坠入地平线后的夜幕。
馥雨心中后悔死了,她直到现在才想起队长的忠告,一点也不能停,可一切都晚了,提灯人就要来接她了。不,或许更糟,也许连那位冥河的引路人也找不到她。
也许伊卡洛斯被融化的蜂蜡裹挟着坠入深海时,也曾想起戴达罗斯的告诫,可他来不及改变一切了,只能看着正午的阳光,任凭自己在海水的冰冷里下沉。馥雨认为自己的结局比他还烂,因为这里连光也没有,只有一块吸满暗沉与寂静的海绵。
一种深刻的绝望刺入全身细胞,最令她害怕的是,自己竟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宁,心中竟生不起半点反抗的想法。
也许时间过了很久,亦或是肾上腺素麻痹了感知,馥雨感觉眼前似乎有一抹白光,就像是初夜唯一的启明星,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那是唯一的希望,馥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好歹将她从绝望的海中捞了出来。
她一点点靠近那闪白的星子,希望从坠落中脱出。
可那不是光,而是一个雪白的椭圆发光物。因为直视光源导致的青紫色光斑不断涨缩扭曲,互相缠绕拉伸,每次变换都似乎要凝结出一张人脸,却又飞快变得零散。
灵知疯狂地警示着馥雨,可她的身躯却仿佛不属于自己,就好像被石化一般,四肢僵硬仿佛被粘住。
然后,是一只漆黑冰凉的枯手,它摸索着,从馥雨嘴中探出。
先是一只手撑开上下颚,接着是第二只。馥雨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可是没感受到半点痛楚,就像那些干尸是熟练运营吗啡与手术刀的医生似的。
漆黑的影子从伤口与口腔不停钻出,仿佛那里就是虚无的大门。“医生”们有条不紊地打开一处处伤口,模糊的黑影雀跃着逃出。即使寂静无声,馥雨也似乎听见它们的欢呼。
馥雨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可怜的螟蛉,寄生蜂就要从卵中孵化,而她只能坐以待毙……
第一章:美食(?)
“妈呀!!!”馥雨猛地从床上坐起。
砰!
那是脑袋与床头亲密接触的声音。
咚!
这是脚蹬在床尾的响声。
“痛痛痛!”馥雨哀嚎着捂住脑袋,在床上滚来滚去。
不错的醒神方法,就是有些废脑袋。
馥雨揉着头顶,四下张望,努力回忆起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整个房间透露一种老旧感,木墙,木地板,咯吱作响的窄床,以及半人高的桌子,其上蒙了一层玻璃,夹着一些几乎无法分辨老照片。窗外的世界还处于一片漆黑的状态,只有路灯的微光隐隐照耀,这让她莫名有些心悸。
很快她就找到了昨天的记忆 — 默陀林的民宿,老头定的。
头又是一阵抽痛,她心里不由得诅咒这民宿比砖头还硬的床和枕头。
不对……馥雨又摸了摸太阳穴,然而那种抽痛并未再次出现。也就是说,痛感除了撞床头那一下以外,另有来源。
是梦……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在馥雨的脑海中,她就感觉太阳穴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急忙翻身下床,从包里找到纸笔,她打开台灯,把能想起来的梦境碎片誊抄在纸上。
对于常人,一个梦可能只是潜意识活跃的胡乱拼凑,没必要记录;对奥术者来说,梦中的象征哪怕再荒诞,都有可能是启示、预言甚至一场较量的影射。
馥雨顶着不断从脑海深处涌出的抽痛,努力剥离梦的关键。可梦中的记忆不断消散,她感觉自己像是试图抓住一把细沙,那细沙不可抑制地从指缝间流走。
通常来说,入梦者的精神处于一种稳态,灵知会自发遗忘带有污染的记忆,连普通人也不例外,这是每个人的自我保护机制。
馥雨自然知道这事,可梦中的记忆也许能决定成败。她在高一年级时就靠着梦境占卜,在结业聚会中赚的盆满钵满,几乎包下了接下来一整个学期的中餐费用。这种经历让她开始注意每一个梦,没准里面又有发财的契机呢?
馥雨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写下几个单词,直到梦的虚影消散殆尽才堪堪停笔。
黑暗,乐园,干枯,血 ,蓝色,星,玖拾壹
这些词驴唇不对马嘴的,信息量还特别少,以馥雨的水平,怕是给她100年也猜不出梦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些怪东西看起来可绝对不是什么要发财的迹象啊喂!
“咚,咚,咚。”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有人敲响了房门。
“馥雨,今天早上的阳光很不错,该早点起来了。”
起床的催促瓮声瓮气地从门外传来,馥雨依稀记得这句话与岱钦最近常看的那本《与晚辈相处的艺术》里的有点像,不过把空气改成了阳光。
这时她也才发现,天色早已瞳朦,太阳不知何时已经从山边爬上来了,一束束光线温暖平和,驱散了黎明之前渗人的暗淡。
“老板已经备好早餐了,呵呵,亚达牡斯特色,你肯定喜欢。”那声音道。
说实话,馥雨总感觉结社大名鼎鼎的资深猎手不应该跟个老妈子一样。不过,有人关心的感觉还不赖。
“等我打理一下!”拽了拽星星图案的睡衣,把昨夜制作的卷轴夹在魔典,将魔典和笔收入包中。
“打理好了就来一楼。”劳保皮鞋踏地的声音与话语一道渐行渐远。
馥雨嘴角微微上扬,她的心情就与今天的太阳似的,光辉而热烈。那阳光轻轻铺在她深棕色的头发上,就像是异域女孩常佩戴的金饰,更衬出她小脸的白皙可爱。
亚达牡斯的特色美食应该很好吃吧?
她已经开始期待了,一想到那里盛产巧克力和奶油,她就止不住的流口水。
“要我吃这些亚达牡斯垃圾还不如让我去死!”馥雨看着满桌怪异的食物快要哭出来了,她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期待了。
特别是在面对还在微微颤动的生肉沙拉和洒满猩红酱汁的费洛塔蠕虫面时,那种恶心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我的奶油和巧克力呢?我要巧克力可颂,我要奶油泡芙。馥雨在心中哀嚎。
见馥雨迟迟不动筷,她的队长岱钦敲敲桌子,将她的思绪拉回鬓间。
“多吃点才能长高,看你瘦得。”这位斑白头发的猎手老妈子似的劝慰,他挖了一勺不断蠕动的碧绿色凝胶到馥雨的碗中。
馥雨看了眼碗里试图吞掉碗中蠕虫的凝胶,嘴角微微一抽,更是欲哭无泪。
抬头看到盯着她的老人,她也只能将凝胶送到嘴边,却始终下不去手。
她看看凝胶,又看看队长一脸“不准挑食”的严肃表情,最终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囫囵吞了下去。
这味道像是带有果香的肉冻,并不算难以入口,就是卖相差了点。
这顿中餐馥雨吃得异常煎熬,本着早死早超生的原则,她只是一股脑的将一碗蠕虫往嘴里倒,连那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岱钦见馥雨吃得这么快,显得有些诧异,他本以为这是个慢吞吞的姑娘。笑着点点头,转头去付账了。
馥雨看着岱钦的高大背影,被这怪异的菜肴弄得有些反胃,终于找到机会干呕几下后,思索起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岱钦,黑金结社的资深猎手,熟人都叫他老头,档案中重点介绍他无所畏惧和沉着冷静,虽然馥雨并不这么认为。他身形高大,盔甲佩剑不离身(虽然只有内衬软甲和钢铁护手),榆木脑袋似乎对战斗以外的东西一窍不通,极度爱护自己的胡子,布满嘴边的胡子被他刮得棱角分明。即使现在头发胡子花白,处于半退休状态,但依旧可以算作猎手中的王牌。
可以说是个典型的亚达牡斯人。
好吧,也不算典型,毕竟馥雨没听过哪个亚达牡斯人像老妈似的哄人吃饭……
费尔里斯省的亚达牡斯人自治区默陀林,近日数十人失踪,这里的执事由于“塔亚市电台事件”的影响暂时空缺,再加上其后续处理问题,人手不足,猎手中也只剩下老弱病残。半退休的岱钦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抓捕行动的负责人。
这种属于边缘性的低危险度任务,再加上是与警察厅联合办案以及名誉猎手的参与,允许对学院应届学徒进行调度,作为候补队员参与到此次行动。
馥雨就是本次的候补队员兼奥术学徒,在学院中实验操作不当毁了不下十次实验室,聚众赌博(她是被聚的),协助盗窃期末答案,数罪并罚,本要做开除处理。最终因其导师用名誉为她担保,最终被罚义务劳动一整个暑假,“荣膺”本次随行奥术指导,提供技术支持,旨在磨练心性。依她的原话说:“不知道啊,我听导师说能消违纪处罚我就来了。”显然是把这次生死存亡的追击当做了社会志愿服务活动……
她自出生就没离开过白蒙特城,可港口流传的奇闻异事让她一直想出去看看。这次旅程充满了向往与兴奋,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老板把费洛塔蠕虫面端到她的面前。
“亚达牡斯人到底怎么活过来的呀?”馥雨回忆着那满桌诡异的菜肴,颇有种误入野人宴会的感觉。
“别发呆了,咱们去老城。”岱钦提醒一声,雷厉风行地走出了店铺。
但学徒依旧在发呆,心里依旧在吐槽亚达牡斯生猛的饮食文化。
老人又折返回来,拎小鸡似地一把提溜着她的背包,把她提了起来,急急忙忙走出了旅店。
车里四处摆着与太阳相关的装饰物和小贴纸,照岱钦所说,这是安全防护系统,以防安全气囊打不开。
馥雨欣赏着车内杂乱的装潢以及仿佛在蠕动的车身,电台自动挑选着节目,岱钦浑不在意地开着车。
“三人来到潘家酒楼上,拣个齐楚阁儿里坐下。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
“近日,圣教一丛林主教失踪,疑似叛逃,崇拜异端,卷走财产上千,请各位教徒踊跃举报,情报经证实后可到默陀林分教会领取赏金……”
电台最终停在音乐栏目,放的是舒缓的古典音乐。
“这辆车是……”馥雨斟酌着用词,想表现得礼貌点。
“对,活车,”岱钦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敲了敲车门,“他叫梅永,跟我搭档了十几年了。”
“滴滴。”喇叭声很清脆,似乎保养得很好。
“额,早上好……梅永。”学徒总感觉有些别扭,这莫名让她想起小时候给每个玩具起名的那段时光。
“滴”活车轻响一声,以作回应。这时,电台中的音乐忽然跳到摇滚乐,那忽然变大的声音吓了女孩一跳。
“哈哈,别介意,他的音乐品味一直很跳脱,十几年来都这样。”老人乐呵呵解释道。
馥雨无奈地耸耸肩,表示自己无所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可这时馥雨的心已经不在车里了。
她扒在车窗上,好奇地打量着默陀林的城市风光。灰白墙体上五颜六色的涂鸦与图腾似乎颠覆了她对城市的认知,它们保留了原始的亚达牡斯风格,却很好地融入了斯切尔城市的繁华中。
“这里这么繁华吗?”馥雨看着这里伫立着的高楼大厦,她有些意外。
“当然,这里可是自治区最繁华的城市。”掌着方向盘的岱钦专心盯着前路,头也不回的回答道。
“不是说亚达牡斯人都是野蛮人吗?”
老猎手透过视镜看了看馥雨,似乎非常无语,但馥雨并没有感觉到他的意愿。
“亚达牡斯人不应该住堡垒或山洞吗?应该连吃饭都抱着剑,连上厕所都要用刻满的符文羊皮纸……嘶~”馥雨缩了缩脖子,“你不觉得…有点冷吗?”
她还记得,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实践课上被噬肉史莱姆撵着跑了一下午的时候。
馥雨不再言语,小心翼翼的寻找这种杀意的来源。即使岱钦不再看这呆头鹅,她依然因心理阴影不敢大意。不过这倒是让岱钦犯了嘀咕 — 这小家伙真的能胜任这次任务吗?
其实不怪多米尼克这么想,馥雨对奥术技术十分上心,实践时却呆头呆脑的,毕竟这家伙是以实践分100分满分时,以7分考进A类班的怪人……
岱钦藏起心中担忧,不一会就看见了带有斯切尔警备标示的蓝色拒马。
一个黑蓝制服的警察从路的右边凑了过来,他的白手套敲了敲车窗。老人摇下车窗,硬朗的脸庞正对上那警官的眼睛。
“例行检查,同志。”一只手扶着车门,眼里毫不露怯,他看了看后面的女孩,眼中多了几分警惕,补充道:“先把墨镜摘了。”
这态度不是因为什么种族歧视,而是职业素养,在默陀林,瓜怂样可镇不住这帮斗殴狂热分子。
岱钦摘了墨镜,在身上四处摸了摸,什么也没找到,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身份证明,小家伙。”老猎手轻描淡写地将手伸向后座,看上去终于是有点老资历的风范了,小姑娘也配合地递上布满金色纹路的黑皮夹。
见皮夹递来,警员接过,看了看皮夹上的信息,又打量了一下岱钦,道:“抱歉,岱钦警督,馥雨小姐。”他按在枪袋上的手松了下来,琴弦般绷紧的神经也一样,“最近失踪的人有点多,上头说了,要严查。”
“理解。”
警员点点头,不再多说,单手高举,侧头喊道:“放行!”其余几人搬开拒马,让出一条道来。
老猎手带上墨镜,顺手摸向卷烟盒。他看了看车内后视镜,仿佛想起什么,又把卷烟盒放回原位,发动车继续往前走了。
第二章:尸山血海
老城边缘很快多了一高一矮两人。
高个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络腮胡,打理得很平整,鹰钩鼻,蓝眸,有一条外翻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侧嘴唇。身形高大,穿一件漆黑的风衣。最惹眼的,还是他打底的软甲和背后背着的双手长剑,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他仿佛,是从戏剧舞台上走下来的。
矮个子是小姑娘,黑发棕瞳,鹅蛋脸,一副乖巧老实的样子,过大的眼镜更显得她消瘦。即使身穿极宽大的漆黑古典法师短袍也掩盖不了她又瘦又小的身形,短袍内胆为深黄色,缝有许多内兜。她在背着个皮质行囊的同时,还挂着个崭新的军绿色挎包,看上去与整体很不协调,尤其是挎包上火红的“劳动最光荣”五个大字。
老人舒活筋骨,向老城的巷道走去。学徒也稳着挂在身上的重书,紧紧跟在队长身后。
老城的环境错综复杂,巷道狭窄,像是一座楼房与围墙的灰白迷宫。或低矮或逼耸的楼房交错而立,仿佛全都是随心而建,毫无规划,但外墙都有不同程度的斑驳与老化。
越靠近中心,就越是杂乱无章。垂直分层极其严重,几乎隔一会就有几处约二三十米的悬崖绝壁和回廊行桥。细看也可发现那“悬崖”的底端与峭壁上皆有住户凿出的窗户。
馥雨发现这里的居民年龄大多超过40岁,偶尔会看到一些社会闲散青年,那些人的眼神,让她觉得有些背后发冷。
道路是斜坡,而且不是很好走,越往城中心走,人就越少。先是石板路,然后是土路,最后又变成极高的水泥楼梯。
“老城中心是仓库区域,平常很少有人来。”岱钦扶着楼梯上的生锈栏杆,追忆似地说,“几年前这里还是新城的时候,不学好的学生就爱往这里跑,我当警察那会几乎每周都要来这里跑一趟,要么是批评教育,要么是把摔断腿的学生送到医院,忙得焦头烂额的……”
老人追忆着当年的工作经历,殊不知身后的学徒爬楼梯爬得半条命都快没了,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二人终于登上仓库区的平台,馥雨气喘吁吁,终于看到了平缓的水泥路,心里从来没有这么亲切过。
刚到仓库区,就看见一个警员在和一个流浪汉勾肩搭背的,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话,手里似乎还在交换着什么东西。
那警员看起来流里流气的,中长头发,胡子拉碴,看上去非常邋遢。他穿着战术防弹背心,外披皮夹克,制式长裤 — 这是他唯一像公职人员的地方。腰间挂着各种钥匙吊坠之类的贵重物品,活脱脱像个圣诞树。但他看起来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像是刚生了一场病似的。
馥雨转头就看见岱钦脸色有点怪,老人默默绕到那警员背后。
女孩见此情景,感觉气氛有些不对,抽出包里的魔典,准备随时逃命。心里嘀咕着,这该不会是什么贿赂现场吧?
那警员笑容满面地与流浪汉挥手告别,这时,老猎手已经走到他的身后了。
动手了!绊腿,肘顶,反关节牵制右臂,动作大开大合,一气呵成。
“你小子是不是又收贿赂了?”岱钦怒道。
“没没没!队长,我那是把举报的赏金拿给人家啊!”警员奋力挣扎,说话如连珠火炮,仿佛他再说慢一秒就得交代在这。
“等等,”警员忽然愣住了,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语气有些迟疑“老头?”
“别转移话题,你真没圈别人的钱?”老人松开手站起,语气仍有些怀疑。
“真没有啊,”年轻警员一听这话也有些急了,他把衣服上所有兜全掏出来 — 确实如他所说,兜比脸还干净,“斯切尔警察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哟,”老人挑眉,“你小子什么时候觉悟这么高了?”
“什么话?”那“圣诞树”从地上爬起,狼狈至极,挂饰发出滑稽的叮铃哐啷的金属碰撞声,“我从入职以来一心为民,严格执行上级命令,一直……”
“得得得,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身穿风衣的岱钦摆摆手,“甭跟我讲套话。”
警员“嘿嘿”一笑:“这不是写报告写惯了嘛,跟上级都这么讲话的。”
“话说老头子你啥时候回来的?都不请我搓一顿,太不义气了。”
“昨晚才到,今天早上接到消息就赶来了。”
“消息?”警员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合着黑金结社派了你来协助办案,看来他们的智商还是略高于史莱姆的,至少派了个本地人来。”
“关于议会智商的冷笑话转头再说,里面情况怎么样?”老猎手此时显得干练许多,尽快切入了正题。
“这个嘛……”那警员面色铁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他指了指一个巷子,“一言难尽,还是你自己去看吧……”
岱钦点点头,拍了拍凑过来的馥雨道:“周谋,这是馥雨,奥术研究者,你带她熟悉一下工作流程和案情线索。”
说完,老人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去了。而周谋不知何时凑到馥雨身边,很自来熟地肘了肘她的肩:“吃糖吗?”他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五颜六色的波板糖。
“谢谢。”馥雨开心接过。
那年轻警员摸了摸她的头,这个矮冬瓜总是很方便……
馥雨总感觉这互动不对,一时间却又挑不出毛病,只能一边舔着糖,一边思考。这时听周谋叹了口气,仿佛自语:“看来,黑金结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几句跳脱的话更是把馥雨弄得摸不着头脑,她下意识要反驳。却听他咕哝道:“竟然还招童工,简直可怖至极!连达拉克特帮都不会让这么小的孩子替上头这帮老东西参与危险行动……”
听到这句话,馥雨的脸瞬间就黑了,她一向最在意的是自己的身高……
可周谋并没有发现馥雨越来越黑的脸色,依旧愤愤不平的骂着:“这才几岁啊,居然顶上这么危险的工作。”说罢他更是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了看馥雨,却突然发现这孩子脸色有点不对,赶忙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跟哥说……”
却听馥雨幽幽道:“我今年十九……”
“你有听见惨叫声吗?”多米尼克有些疑惑。
“没有。”旁边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回答。
那女人身材高挑,身上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玫瑰香味,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看上去清冷漠然。她身穿结社的制式黑西装,医用口罩拉在下巴上,系着腰包,其上别着各式各样的锋利器物,反射出幽然的寒光。她的工牌别在胸前,昭示出她的身份:
收尸人
琪斐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琪斐点点头,将老人带到仓库前,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按在双开门上:“做好心理准备。”
随着“吱呀”一声,仓库的大门被缓缓拉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莫名的异香弥散,那恶臭扑面而来,几乎熏得人睁不开眼。阳光穿过大门,在黑暗中拓出一块领地,却没成想发现了一处屠场。
中央的人头面朝四方,有老有少,相貌各异,唯一的相同点是那惊恐狰狞的神情。深红近黑的术阵环绕着房间正中的人首,一环接一环地嵌套延展,显得邪异骇人。地面上,墙体上,甚至于天花板上,那如血管般错综复杂的线条无处不在,它们由于氧化的作用而变得暗红。那鲜血与脏器铺满房间的恐怖景象仿佛低声私语,无时无刻不警告来者:“此处直往地狱。”
岱钦皱眉,掩了掩鼻子:“晦气。”。
而一旁的收尸人脸色毫无变化,仿佛只是稀松平常的事。
猎手接过一只白手套递来的纯露道:“你怎么看?”
“这些尸体 — 如果还能称之为尸体的话 — 几乎没留下什么线索,太碎了。应该是死亡后肢解的,嘴唇发紫,死因是植物毒素,死后分尸。眼球还未浑浊,以火月的温度来看,腐烂程度不高,粗略判断死亡时间均不超过6小时。”只有工作时她才会如此话多。
“毒素?”岱钦嗅了嗅纯露。
“是的,”琪斐捻了点墙上的血迹,那血迹迅速变黑发臭,弥散出若有若无的烟尘。“您应该也注意到了那股香味了吧,那是扭曲丛林学奥术的标志。致幻,缺氧,以及神经毒素,很典型的丛林学奥术强毒合剂症状。”
“总不可能是树母1信徒吧?他们可是最正规的教派。”
“树母的侍者们赞颂生命的美好,他们的教义虽不反对使用暴力,但他们个人更偏向教化罪者,让有罪者体会丰收的喜悦,在劳动中改过自新。总的来说,就是引人向善。
如果按祭祀方式来看,崇拜血鬼的古典苦修士们更喜爱这种制式。他们更偏向于繁复冗杂的严格祭祀,从古至今都严格按照神谕祭祀,活祭和分食祭品都曾出现,而树脂溶血绘图是他们过去常用的制式。
这种合剂很容易弄到……”
“而且,”琪斐顿了顿,“恶妄学的学士是最容易受左手路径2影响的。”
“也就是说,这是古典鲜血修士死灰复燃咯?”
“应该吧,死者的灵完全碎了,我什么也问不出来。而且,至少我没发现异端的奥能特征,呃,这个词是这么用吧?”
她指的是来自噩梦域的入侵。
“呵呵,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虔诚,”岱钦调侃了一句,“既然没什么线索,就只能从其他方面突破了。去把那个小姑娘叫过来,她或许有办法。”
老年人特有的认为大学生无所不能……
气息阴冷的收尸人漠然颔首,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墙壁。
“我个人认为,莫托洛塔可鱼片应该加点海盐才正宗,加岩盐的既少了那种海风的味道,还有一种莫名的干燥感,绝对是对食材的玷污!再说……”周谋似乎并不在乎自己漆黑的脸庞,只是滔滔不绝地与新同事讨论。
好吧,不能算是讨论,馥雨早就快听昏了,现在已经变成了蚊香眼。这个圣诞树似的男人已经与她说了三种菜系的品鉴,四个鬼故事,以及两个以前破过的案子,但她至今仍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而在此期间,她每一次打断这高谈阔论的企图都无法实现,只能一脸呆滞地神游天外。
“所以我说,那些评论家都是徒有虚名……哇靠!”“美食评论家”仍然没有注意到小姑娘的蚊香眼,但他看见墙面忽然探出来一个惨白的面孔,旋即被吓得浑身一抖。
“姐!你能不能走门啊,这样很吓人啊!”他看着满脸漠然的琪斐,松了口气,捂着心脏道,“再这么下去,我迟早吓出心脏病来。诶,对了,心脏病算工伤吧?”
作为收尸人,琪斐自然属于提灯人的信徒,灵体化的能力是属于近期才获得的。本着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的原则,她十分喜欢这个能力的便捷。
“这里没门,”琪斐一本正经道,“专家在哪?”
“那就别走墙!”周谋暴跳如雷,“专家嘛……喏,这小家伙就是。”说罢,他毫不客气地戳戳馥雨。
这时候,这位小专家的灵魂才被从外太空拉回来,仿佛刚睡醒般往四周望了望,映入眼帘的就是半个身子镶嵌在墙里的收尸人小姐。她旋即瞳孔放大,做出了和旁边警察一样的反应:“呜啊啊啊……鬼啊!!!”
接着,她双手抱头,眼睛紧闭,嘴里喃喃道:“不要吃我啊!我骨头硌牙,肉还柴,一点也不好吃。”
琪斐:……
“你要吃就吃周谋,他烤熟了的,好啃!”
周谋:……
在经过周谋的一番解释以及一个举例用的故事后,她才终于相信琪斐是结社在这个地区唯一的负责人。
“真的不是怨魂诶。”馥雨用手杖顶端的宝石戳了戳“女鬼”小姐惨白的脸颊,而这收尸人依旧是一副仿佛世界都与她无关的样子的样子。
“你,跟我走。”琪斐指了指这位好奇心过剩的学徒,示意接下来查案需要她。接着,又转头对一旁眼角直抽的警员道:“去向圣堂要那位叛逃丛林主教的详细资料。”随后,她拉着馥雨的手再次沉入墙体。
“我都是督察了,还让我跑腿。”周谋一脸无奈地嘟囔,腿却很勤快地向电报局走去。
“你说什么?”那个空灵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身后。
“没什么,没什么,”警员吓了一激灵,迅速陪着笑脸转过头,身上的挂饰一阵叮叮当当,“姐,又有什么吩咐?”
“让教会派人帮忙,这教士有问题,”斐琪渐渐隐去,只留了头在外面。
“还有,”斐琪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发型不错。”接着,她彻底消失在墙面。
周谋顺了顺头发,企图把某学徒用火球炸出来的爆炸头抹平,但似乎没什么用。他只好再次把制式的宽檐帽盖在头顶,下定决心在去电报站之前,先找个水池洗洗头。
经过一阵摸黑前行,馥雨从一处低矮的土墙中跌了出来。幸亏收尸人从身后拉住了她,不然她的袍子怕是没法幸免于难了。
“做好准备。”琪斐轻描淡写地说着,掂了掂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色塑料提桶。
馥雨颔首,心里只觉这个同事有些难以相处,她紧紧跟随着琪斐的脚步,步入了案发现场。
馥雨首先看到岱钦那黑色的背影,犹如影壁一般,堵住了仓库内的景象。
岱钦见二人进来,起身让开,方便馥雨看见房间全貌:“看看你那些戏法,能有什么办法不?”
随着老人身体侧开,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熏得馥雨眼泪直流,跟这玩意比起来,洋葱什么的都弱爆了。同时,倾诉着房间内恐怖与恶心交织景象的光线如潮水一般涌出,映入双眸,她的小脸煞的惨白,也顾不上队长将要说什么,“哇”地一声就吐了起来。
而一旁的收尸人,以一种令人心疼的熟练,早有预料般,将红桶放至小姑娘的身前,将她的早饭尽数接于桶中。
岱钦无奈地看琪斐轻拍着馥雨的背,捂脸道:“你的纯露没带吗?”
琪斐想了想,表情不变地说:“嗯……脱敏训练。”
可她眼中分明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嘴角也若有若无的勾起。其他人或许难以发现,但与她相熟的人,很轻易就能看出她的心情。老岱钦正是其中一人,抑制住莫名想笑的冲动,他感叹道:“看来是小家伙今天睡不好觉了。”
任何当事人听到这两人谈话,恐怕都得当场骂街吧?可馥雨并未对此有任何反应,并非她有以德报怨的美德,而是吐得太猛,大脑成了一团浆糊,无法思考。
就在她感觉自己要把昨天的夜宵重新送回人间时,那种攥住她大脑的恶心感终于堪堪消退。但那黑红的纹路,灰暗的墙体,以及拥缩在一起的狰狞人头,一副地狱绘图,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这幅绘图的冲击力太大了,以至于在他心灵深处凿出了刻痕,以至于让他毫不怀疑自己身处血池地狱中。
她干咳几声,接过不知是谁递来的纯露,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纯露的味道类似于福尔马林、酒精以及清凉油的混合物,格外醒神,却不那么刺鼻。这让馥雨不由得打了个喷嚏,仿佛周围的臭气都变淡,连熬夜带来的不清醒都减少了许多。
她抬头就看见琪斐似乎漠然的表情,以及队长那看上去似乎有些渗人的疤脸。
“好些了吧?”岱钦关切地问,尽力让自己的疤痕也变得和善。
馥雨颔首,有气无力道:“现在好多了。”
说罢,她合上双眼,在脑海中勾勒出无限光影线条相互交织成的球体 — 这是她的冥想体,是进入灵视之前的必要条件。
虽然另外二人并没有觉得发生明显变化,但如果有另外一个人开了灵视,就能看到馥雨呼吸愈发舒缓,体内的奥能逐渐转向灵性的绛紫,星灵体呈迷离状,仿佛化作深空中的一颗明星。
她轻叹一声,双目犹花般绽开,深渊般黑暗的瞳孔像是滴入清水的墨迹,在虹膜中卷起丝状的漩涡,扩大,旋转,直至琥珀似的瞳色完全变味纯粹的玄黑,那幽幽的黑仿佛摄人心魄,能够看穿世间的一切。
于是,那隐秘世界便向她打开了大门。按照常理,奥能与灵的世界或许像是漂浮在半空的涂鸦,或许像是缤纷的河流在空中流淌,又像是整个世界变为异形色块拼接缝制而成的布匹,亦或前卫艺术家为了效仿乞丐而设计的艺术品 — 至少,依照馥雨的经验来看,应当是这样。
而这房间内一片漆黑,仿佛太空中的虚无,仿佛黑洞中的哀鸣……
若不是众人的以太体依然散发着异色光芒,她绝对会以为是自己因惊吓过度而失明。
以门为界,河流入海般泾渭分明,外面是多彩人间,生机勃发;里面是幽深鬼域,漆黑一片。不,说是鬼域也无法尽言,这种情形,只怕是连鬼魂也不会想留在这里吧?
任凭哪一个奥术学者见了都会觉得蒙羞;尤其是来自圣堂的大学士们,必然会戟指大骂:这种犯罪手法糙,连魔术戏法也比不上,既不符合艺术课程,也不符合斯切尔绿色可持续发展道路。其废能产出简直比一台炼金工业仪器全力运作一天还要多,而产物嘛,就只有废能,环境保护协会绝对恨它恨得牙痒痒。
粗糙而拙劣,却又是不折不扣的神迹。
馥雨莫名有些发抖。
这让她想起了一次必修课程,那老教授谢顶的大脑袋反射出迪斯科球似的光芒让她记忆犹……不对不对,是那老教授关于废能损失的理论,让她记忆犹新。馥雨晃晃脑瓜,好把莫名闯进来的怪想法丢出去。
思绪拉回正轨,再次浮现出教授的形象,他当时站在讲台后方,板板正正,手中则捧着一个玻璃材质的空心小立方体,用极重的山区口音,解释道:“嘞时昏煎蛋袄书蛹筏,知石竹嫩九阔易落。”(这是很简单的奥术用法,只是注能就可以了。)
他还记得,当时,法贝克在一旁睡得迷迷瞪瞪猛然爬起来,大声问道:“什么煎蛋?哪里有煎蛋?”
馥雨懒得理这个立志当梦神神选的家伙,一心看着手中玻璃箱。可即便她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抽出不到一个拳头大小的废能区。这对精神力和天赋要求极高,仅仅是这么一节课,她便有种三天三夜没睡觉的错觉,仿佛随时会与法贝克一道去见梦神。
她想,恐怕只有神能够使废能充满整个箱子吧?
而摆在她面前的,无疑是一个魔鬼所伪造的神迹!
待馥雨平复了震惊的心情,便迅速退出灵视状态,与队长二人讲述了自己的发现与想法。当然,她略去了与老教授头发有关的那一段。
“相当于,凶手为了掩盖作案痕迹,买了足以开山的炸药,直接把整个仓库砸上了天。”年轻的学徒一脸无奈,这简直是神经病啊!
“也就是说,一点线索都没有喽?”队长皱眉。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馥雨拉着衣角,莫名有种上课背书的感觉,“他的仪式失败了,所以产生了大面积的废能,除此之外,呃,很遗憾,没了。”
“线索就这么断了,这家伙有够谨慎的。”岱钦叹气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呃,可以从符文方面突破,但是……”馥雨瞄了一眼室内的布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正在她满脸纠结时,一只纤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一股凉意如盛夏暮色中的潮汐涌动般涤净四肢百骸,来自提灯人,安宁平和的幽光笼罩全身。
魄灵学,王冠系,“安魂”。
“效力仅有五分钟,抓紧时间。”一个和波动一般冰凉的声音道。
馥雨感激的看了眼声音的主人,再次望向那阵法,悠然有一种不真切的抽离感,仿佛面前只是笔触粗糙的油画,而自己则是毫无共情能力的看客。她现在意外的平静冷漠,莫名有一种只是在参与学业水平监测的感觉。
队长向收尸人微不可见地颔首,对其应变能力做了充分肯定。
毕竟,“安魂”这类奥术主要,用于安抚人未被提灯人接走的躁动者,以及作祟的灵体,而触碰产岛的限制,极大削弱了其实战意义。比起安魂当今的守墓人,更加钟爱大口径猎枪,这种超度亡魂的办法,毕竟奥术者可不是大白菜,一座城里顶多配备百人,而且这种方法,效率高的多。对生人使用“安魂”,大概是琪斐的独门绝技了。
就在岱钦这么想时,小学徒迅速进入状态,从军绿色的挎包中掏出了一本笔记,蹲在惊恐狰狞的人头堆旁,一顿比划,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就像正经的园艺课似的,朴素平常。可这个带有书卷气息的小家伙,以及,那堆人头总是在提示这画面不太对劲。
“至少这孩子还是有点靠谱的。”岱钦咕哝着,轻悄悄地走出了仓库。
第三章:枯萎天使
火月的阳光总是热烈而澎湃,但夜露总能在晨光的温和中逗留,况且费尔里斯省总是像一个抑郁症患者一样,天气停留在阴沉,早上的初日已经隐蔽在云层后了。
但岱钦并不在意衣袖是否干燥,它倚靠在悬廊几乎完全生锈,以至于看不出原色的半高栏杆上,。
他翻了翻风衣的几个外兜,这几次重复后,终于在风衣左兜摸到一只铁质卷烟盒 — 只剩下几根卷烟与一个崭新的火柴盒。
老人叼着卷烟,熟练地划燃火柴,火苗转红,跳跃,烟草随之通红发亮,他深深吸了一口,闭上双眼,似乎在享受薄荷与烟草的味道,抑或是短暂的宁静与放纵。
烟气缭绕,盘旋而上,最终散于无形,仿佛贯通着天上无边无际的云雾。
“流火在上3,”岱钦看着太阳本应在的地方,无声自语般祈祷,“愿此行一切顺利。”
“再这么抽下去,你就能提前见到你的主了。”他身后传来一个女声,音调毫无起伏。
老人显得毫不在意,头也不回道:“我都憋了一早上了,好不容易抽一口。”
他下意识顺手把烟头杵向栏杆,却被琪斐制止:“还把我当小孩呢,”她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支女士香烟,叼在嘴里:“借个火。”
岱钦“噗嗤”地笑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我。”他随手把火柴盒递给琪斐,而后者捏碎爆珠,熟练地点燃了香烟。
一阵沉默的安适,烟头忽明忽暗,把琪斐惨白而漠然的脸庞照得近乎透明。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岱钦忽然问道。
“你调任后三个月,”烟气若有若无,像是一层迷离的白纱,轻轻遮盖女人的面庞,“莫罗斯的葬礼上。”
收尸人夹着烟的手轻弹,抖落烟灰,又补充道:“老怀特教我的,他说,‘香烟是抚慰灵魂的甘露’。”
“这老小子,文青的毛病老了也改不掉,嗯,抽烟喝酒打麻将这三个毛病也是,”老人挥舞拳头,作势道,“还带坏了我们小琪斐,等今天的事完了就去揍他一顿。”
“他死了……”琪斐眼神飘忽,似是凝望远方,亦或追忆过去,“在那几个月后吧,我记不得了,是左手路径的案子……”
岱钦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二人再度无言,琪斐将全身的重量交给栏杆,烟草香味在空中弥漫,空气中栏杆不堪重负的哀鸣,就只有风声在震动。
“劝她回去吧,”琪斐无来由地说,“她不适合这一行。”
“总有适应的过程,”岱钦瞄了眼她,似乎没领悟到话里的意思,“你当年也和她一样。”
“不,不一样,”收尸人矢口否认,“她和我不一样,和你也不一样。她有选择,有更好的选择。”
老人深深吸了口烟:“这些交给她自己选择吧……”
琪斐轻轻点头。
……
“粗大事辣!粗大事辣!”即使隔着半个巷子,声音依然清晰灵动,漆黑的古典长袍风帆似地支起,活像燕子疾飞。
她几乎是一路跑到二人面前,接着比比划划,又是语无伦次:“那个人先是刷刷画了几笔,然后有好大好大一个东西要从那个里面爬出来,接着又咻的一下被拉回去。”
岱钦越听越呆滞,脑中更是乱成一团,觉得有必要回去查查这家伙的修辞学分数。
“你是说这个仪式是在召唤邪神?”琪斐的表情变得愈发严峻,而馥雨喘着粗气,只能以点头回答,“离谱,这个疯子是想把整个默陀林送上天吗?”
而她们的队长则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俩人:你能听懂她的话才离谱吧?他在心里对二人的加密通话做了吐槽,不过他突然想起先前的事:“不合理,你不说没有异端气息吗?”
“难道,”琪斐想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答案,可又没法否认,“这受召者有圣教的正式敕封”
“对!”缺乏运动细胞的学徒终于缓过劲儿来,“看看这个。”
她打开笔记本,字迹娟秀,一旁附有形似蝌蚪的文字,一眼就能看出是那阵法,不过更加流畅和美观。
“这是天体文,”她将笔记本举到二人面前,解释道,“据说是一位主信星之女神的隐修士发明的,在古典祭祀里经常用到。因为语法繁琐,圣教已经不再使用了。”
“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去一趟博物馆,所以我略有了解,”她指了指一处分作三段的天体文,“依我了解,这一段有‘万花之掌’的意味。”
“树母?这难不成是个向正神祈祷的仪式?”神秘学文盲岱钦惊呼出声,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不一定,从神和天使也可代为执掌此权柄。”琪斐轻声开口,否认了队长的猜测。
“嗯,圣典上也提到了一位受恶魔蛊惑的天使,最终被诸神惩罚永世受困于噩梦之中。”馥雨翻起一本《典籍全录》,很快就找到了那篇圣言。
……
悲悯的生机天使不忍看见犯下亵渎之罪的人们遭受诸神的怒火,作为万物的长兄,他认为自己当有所作为。
于是,他欺诈了自己的母亲,在众神的宴会前向蜂蜜酒中加入了魇的泪水。在奢靡美梦的死寂中,他放走了所有罪者。
诸神迁怒于他,欲施以渡鸦啄心之刑。树母为其求情。
最终,诸神念其心善,令其前往凡间游历,游历归来方可回归神位。
天使看见罪人泣下沾襟,向主祈祷,于是救下罪者。最终,为保护良善,亲手杀死所救之人。他在不解中离去。
天使看见狼群追杀羔羊,于是逼退狼群。最终,狼群在饥饿中死去。他在哀伤中离去。
天使看见国王受尽屈辱,于是助他重归王位。最终,王国被战火与硝烟覆盖。他在懊悔中离去。
“生之喜悦,是母亲的恩赐,可众生为何尽在凡间的沉沦中苦痛?为何人走在地上犯了极大的罪负,所思所想皆为罪恶?为何总要抉择?为何总要有一个会死去?”何为对?何为错?已经不再清晰,他急需一个答案,渴求一个论据,够将一切证实或证伪。
仿佛听到他内心的挣扎,一个带有硫磺气味的声音回答他:“众生皆苦,万事皆谎,唯毁灭永存,万物终亡。凡会变坏,必将变坏;凡会发生,必将发生。”
天使沉默不语,状似思考。
内心的声音继续回荡:“死亡后的暗影世界没有纷争,没有饥饿,更没有流离失所。”那声音仿佛万万罪者在低语,从他的心灵贯通到头脑,“若是想拯救众生于苦海,不如带离凡间沉沦,驱散生之苦痛。”
于是,典籍中流传的,树母的最年幼的孩子,也是最年长的孩子,枯萎的天使,诞生了。
……
“然后就是福音书里常见的好人打败坏人,丢进噩梦域里关着之类的俗套故事啦。”馥雨合上书,三人已经走到了巷子中段,她忽然觉得有些渴。
“也就是说,”岱钦摸摸侧脸上的疤痕,“这是个被堕天使蛊惑的邪教徒。”
学徒从背包里抽出一个小巧的水瓶,一边拧开,一边点头道:“理论上是这样的,确认了方向,占卜寻人就没问题啦……吨吨吨。”
第四章:罪者
琪斐点点头,接着问道:“关于仪式,需要帮忙吗?”
“当然!”馥雨将水瓶放回背包,接着又抽出了一把……等等,这是扫把吗?
“麻烦把这只扫帚横在巷口。”她把编的很丑,以至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扫帚递给琪斐 ,而后者只是默然点点头,沉入了墙壁。
扫把的效果,在于洁净污染,以及阻挡外物入侵。
银质镜面映照出成群的仓库,其前方,放置了一根白色蜡烛,她娴熟地从袍内缝的一个个小袋中掏出圣油油、粉末与香料,她似乎记得它们全部是如何排列放置的。她的袍子仍旧没能逃过一劫,她跪坐在地上绘制起一个个环环相扣的魔法圆。
稍作思考,她把镜子移出了魔法圆,这是牺牲卜问的精度来做必要的保护。到了布置环节的最后,她从挎包里抓出一把糖,放在蜡烛中间,当作祭品,接着偷偷把最上面的一块糖塞进嘴里。
“这糖挺贵的。”她一边嘟囔,一边享受着嘴里绵长的香甜。这时,收尸人从一旁的水泥地板上“长”了出来。
见一切就绪,馥雨将手杖横摆在地,将一滴纯露滴在银匕上,高声道:“秘银的匕首,我圣化你!”她感受到自身灵性延展至匕首的尖端,一种湿润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匕首是自身一处躯体。
她让二人向自己靠拢,好令魔法圆的力量能够奏效,在四方切割,制造出常人难以察觉到灵体之墙。
将从队长那借来的火柴划燃,点燃了最近的一根蜡烛,淡黄的火焰骤然腾起,有渐渐归于平稳,宁静而热烈地燃烧。待银镜映照出火焰平稳的造像,馥雨抓起魔杖,轻启薄唇:
“自西南而来的空中灵体4啊!”
“飘忽上界的温和之灵!”
“留存于此的西南位亲王!”
她高举魔杖,那神情,仿佛一位严苛的权者,亦或身负神力的教皇,盛气凌人,八面威风。
“听从我的旨意,”一米五的身高制造出了两米的压迫感,“我令你前来!”
一阵轻柔和风流转,抚过老旧狭长的巷道那长满浅绿青苔的墙壁,吹得扫帚“簌簌”抖动,最终汇聚于银镜。
银镜中的火苗一跳一跳,最终消失,映照出一个精致俏皮却威严的面庞 — 那是馥雨的脸。脸上的表情变得胆怯,那是一种类似于怕黑的表情,小巧的鼻子一抽一抽,发红的眼眶四处乱瞟,仿佛才从痛哭流涕中脱出。镜内的委屈脸孔与镜外小姑娘的威严形成鲜明对比。
“我问,你答。”馥雨使用的是近乎命令的口吻,用短杖指了指地上的一堆糖,“这是薪酬。”
变幻为馥雨相同模样的空中灵体只得温驯地点点头,至于理由,一是受迫于权杖的压制,二是灵界确实没什么吃的,它也稀罕这些糖。嗯,第二个是主要原因。
“昨日夜,有何人接触此物。”资深奥术理论家拿出一包暗红块状物,用银匕沾取部分,涂抹于镜面。
那暗红飞速消失,像是血液迅速渗入地面。然后,镜面中出现了仿佛监控录像般的造像。
这种占卜方式放平常几乎不可能,只能向真神或邪神祈求,能否得到回应还另说。但巨大的奥能波动吸引了大量灵体出现,此术相当于询问目击证人。再者,她猜测施术者本身根本没有施术能力,不会对卜问结果有任何影响。
虽然书上的注意事项沾上了脏污,但应该不打紧。
镜像中,一个特征不太清晰中年男子表情严肃,他将血液涂满房间的每一处,虔诚得难以置信。
他的手伸入刚死者血肉的裂缝,掏出似乎还冒着热气的,犹在颤动的,猩红的心脏。接着念念有词,心脏作笔,血肉作墨,细致到几乎虔诚地描摹每一个细节。
苍白的骨节染上鲜血,墨绿的长袍转而暗沉,他用看待艺术品的眼光修葺枯萎的神国,迎接新主的君临。
馥雨眯起双眼,试图看得更清晰些。仿佛知道了她的意愿,那男人侧过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杂乱如海藻般的半长金发与胡须,高颧骨,严重到无以复加的黑眼圈,显得憔悴至极。着着原本为绿色,却沾满脏污的教士长袍。眼神带着某种既不符合状态,又不符合年龄的奇怪热忱,嘴角还带有呆滞的微笑。
他眼瞳仿佛摄人心魄,由浅蓝渐黑,藏在群星身后的黑,居于山川脚下的黑……
咯吱……咯吱……
馥雨听见巷口的扫帚略有抖动,声浪渐强。
馥雨听见有人呼唤她的名,却模模糊糊,仿佛隔了数千道墙壁。
馥雨感受到浑身控制不住地抖动,却如同鬼压床般无力脱出。
咯吱,咯吱,咯吱。
疯魔,肆虐,猖獗。犹如雪境深处最恐怖的癔症,斧头猛砍酒店木门5,扫帚发出独木难支的哀嚎。狂躁的抖动逐渐爬上顶点。
镜中的男人笑得愈发灿烂,愈发清晰,像是黑色烈阳的日珥,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房间场景开始扭曲变形,红色,白色,蓝色,它们在互相浸染,直到彼此难舍难分,愈发近似于莫奈写意派的泼墨挥洒。
咯吱咯吱咯吱!
像是万千酒徒一同在耳边低语,馥雨感觉到一根钢筋在脑浆中狠狠搅动,唯一的呼唤也在其中变得飘渺,而无处可寻。
嘣
馥雨看不见来源,但她听见,爆炸,溅落,木柴滚动,相互摩擦。
她知道,第一层保护破碎了。
接着,一声闷响,似乎魔法圆的边界拦住了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蛛网般的裂痕爬满整个镜子,那千百道碎片中,每一面碎片都倒映着一个阴郁金发男人的微笑,冷血而戏谑的微笑……
绝望,歇斯底里的绝望攥住她的心脏。仿佛拉奥孔被蛇绞死之前的所有苦痛与哀伤,都变成一根针,扎进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忽然,男人的面庞变为绿火苗,跳跃膨胀,制止了镜面进一步破碎,为队长的救援堪堪拖延半秒,那是最后的希望。
银镜破碎,白光激射而出,直冲馥雨的面门。
与此同时,跪坐在地上的女孩忽的感受到长袍的兜帽传来一阵拉力,继而腾的飞起。而那道“白光”几乎贴着她的脸颊飞过。
琪斐抱住腾在空中的馥雨,略略转身,缓冲惯性,稳稳地将她放在地上。
“发什么愣,急着找死吗?”岱钦吼道,分不清他在生气还是担心。
“对……对不起。”队长每说一个字,馥雨的脖子便缩回去一分,她属实是被吓坏了。
满脸怒意的队长正待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凛,转身,抽剑,在空中画出一道银光凛冽的半圆。
一阵碎裂之声,那道“白光”瞬间化作璀璨流星,四溅开来。
“一会儿再找时间训你,”老人右手执剑,几乎触到地上,黑色的风衣猎猎作响,只留给二人一个背影,头也不回,“现在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还不等缺乏经验的学徒反应,一旁的收尸人已经了然地点点头,拉起前者右手,飞快向仓库跑去。
岱钦目不转睛地盯着倒扣在地的银镜,咬开一只小瓶的木塞,带白絮的淡黄油液沿开槽流下,手腕转动,横置长剑,油膜渡满剑身。
阴沉的天穹下,晦涩的巷道中,空气凝重得仿佛结冰。
银镜乍破,水浆迸发。那镜面骤然涌出数条银白腕足,竟将整只镜子支起。一条腕足朝岱钦刺去,他则轻轻侧身躲过,仅仅擦破了衣摆。腕足上映照出他苍老的面庞,曲面使像显得扁平,他伸出带有护臂的左手,一把抓住,那腕足一时间被捏得粉碎!
银镜落到巷口,发出清脆且连续的碰撞声。空中乱舞的腕足却并未有一丝颤动,它们有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蜂拥争抢,形成了密不透风的攻势。
岱钦的视线被簇拥的腕足遮蔽,但多年的经验还是让他判断出镜子的落点。他迅速做出判断,翻滚躲过横扫,顺势站起,向镜子所在狂奔,途中几记挥砍将腕足搅得粉碎,宛如繁星点点,飘散于空中。
那镜中生物仿佛察觉威胁,腕足霎时间抱成一团,借着隐天蔽日的肢体做掩护,向老猎手飞射而去!
帷幕遮挡了视线,眼看躲闪不及,他只得以剑为盾,企图抵挡这一击。蛮横的力道推着他横移,如犁地般,地面留下一道沟壑,最终被抵到墙面力道却仍不减弱,那团腕足几乎要把他砌进墙里。
这时,先前涂抹的药膏发挥作用,仿佛诸神降下赐福,剑身勾勒出纵横交错如血管般的闪金纹路。
岱钦嘶吼出声,仿佛将全身力气注在臂膀,奋力格开镜团,拧过身体躲开追来的腕足,猛力挥刀。随着一阵几乎无形的阻滞感,那纠缠成团的腕足群如切蛋糕般四分五裂。
岱钦能感受到前后的区别,先前与其说在砍,不如说是在敲,只是凭借自身力气将其打得粉碎,如果不用剑,换根钢管也能做到同样效果。而现在,这把剑是货真价实的削铁如泥。
老人仅仅闪过一个念头,就感到危险再临,他迅速向左扑出,刚一扑走,几道白影接踵而至。碎石飞溅,腕足如图钉般钉在墙壁。
他顺着腕足看向源头,竟发现它们自屋顶袭来,他望了望仓库,心里暗道不妙。
第五章:红天空
一处杂物遍地的仓库,馥雨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抓着魔典的手又紧了几分。一旁的琪斐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心里盘算着战况。
忽的,收尸人感到学徒拍了拍她,她转头向右:“什么事?”
“我们真的不用出去帮忙吗?”馥雨用气声询问。
“先沉住气。”琪斐了无遽容,言简意赅。
“好吧……”
面色苍白的收尸人不再言语,继续倾听起战况。这时,旁人又拍拍她左肩,她只好再次分心:“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馥雨的语气充满疑惑。
琪斐眯眼看她一阵,确认着家伙不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后,再一次专心听起来。接着,有东西划过她的左臂,她本不想理会,却突然想起,馥雨在自己右边!
她拉起学徒,迅速准备灵体化,可下一秒,一道银白巨柱冲天而起,将杂物连同二人高高抛起。
释放突然,几乎来不及反应,琪斐就感到自己背部猛地砸在天花板上,一股铁锈味充满口腔,胸腔仿佛堵塞,头被震得昏沉。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沉入灵界,灵体的特殊迅速拉回她的理智,一切生命带来的不适被压抑到最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只爬动的悠蓝触手,它们发出灵体特有的幽光,就像深海中忧郁而危险的猎手。那是镜中生物在灵界的肢体,还未伸入现实的肢体。琪斐发现,那肢体,与其说是触手,不如说是缠满藤蔓的悠蓝大树。接着,她看见现实世界中和杂物一同掉落的馥雨。
由不得耽搁,她全无动作,却飞速遨游,有如一条空游的鱼。蓝色的藤蔓也在此时发现了她,它们迅速靠拢,像北海巨妖的肢节般袭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琪斐迅速跃出灵界,逃出藤蔓的追捕。她失去了飞行的能力,即将下落,还好离地面不远。几次连续翻滚,卸掉惯性。她刚想爬起上前,却感到脚踝被一阵拖拽。
她翻身向后,发现那是跟随自己逃出灵界的藤蔓。她迅速反应,从挎包中拿出一个玻璃圆瓶,狠狠敲在追出灵界的腕足上。
藤蔓本就被卡在临界缝隙,经由这么一砸,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般闪烁。
圆瓶破碎,藏于其中的灰白烟雾徐徐弥散,一半顺着收尸人纤细的手臂攀上身体,一半拖着逃逸的藤蔓回到灵界。
来不及欣喜,她手指一翻,攀在身上的白色幽影随她意念贴地飞出,在馥雨即将脑袋着地时,以身作垫,稳稳接住了自由落体许久的小姑娘,然后渐渐没入地面。
琪斐维持不住冷漠的表情,脸上显露出一种深深的忧心,她踉跄起身,骑在馥雨腰间,捏住后者的肩膀疯狂摇晃,这是周谋交给他的战地急救大法。
“小馥雨,听得见吗?”她的声音透露出焦急,这几乎是馥雨未曾见过的。
“呃呃呃,别晃啦,要死啦……”馥雨睁开双眼,里面好像有许多星星在转圈。
“看着我,你现在怎么样?”
“琪斐姐,先甭管那有的没的,”她的声音飘飘忽忽,喝醉了似的,“恁咋有仨头捏?”
琪斐听到这句话,愣了愣,旋即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漠,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肾上腺素的效力过去,之前积累的疼痛一口气向琪斐袭来,她背靠暗紫晶体,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神明并不总眷顾。很快,刚缓过来的馥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里应当离战场很近,却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原本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巷道变得无比狭长,向破碎晶体组成的墙壁延伸到天际。
“这里有问题。”她出声提醒。
着黑色西装的收尸人点点头,她似乎什么也没察觉,但还是出于信任,扶着残垣起身。
她示意馥雨尽量先离开战场,她也会尽快跟上前者的脚步。
走了没几步,一种细碎的声音传入她们的耳中。
那声音细微到几乎让人认为是处于极度寂静环境中幻听,难以被察觉。可对于灵性加强过听力的人来说,发现这些,是轻而易举的。
她莫名在脑海中描摹起这声音的主人:那应当是一辆超越十六节的水晶列车,它的燃炉正在以最高速率运作,高温烧穿岩石,融化钢铁。它疾驰而来,臃肿的身躯在巷道的墙面与地面摩擦出炫目的火星。
“跑!”琪斐的声音有些颤抖,其中带着馥雨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在她口中听见的情绪 — 恐慌,非理性思考便诞生的恐慌。馥雨这时才发现,她苍白的桃花脸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是疼痛所致。
“我……”
“遵循上级命令,”她双眉紧簇,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这是结社成员必要的品质。”
馥雨看了看她惨白的脸庞,做出了她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 跑。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窝囊废,纵使有奥术赋予的力量,却什么都干不好。
琪斐看着馥雨羸弱的背影逐渐远去,终于放下心来,她仿佛脱力般,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剩下的就看这家伙自己了。她身上有好几处骨折,能撑到现在全靠意志,她感觉自己全身几乎要碎掉。
强行关闭灵界之门,几乎损耗了她体内所有的奥能,别说灵体化,她连略微驱使幽影都做不到,现在也来不及等奥能恢复。
馥雨来不及布置仪式,带上她也是徒增负担,只有独自逃生才有活路。而这条活路,她亲自为这位学徒安排好了。
声音愈发靠近,琪斐已经看见了那怪物的真容:那是一面顶天立地的镜像之墙,映照出世间万物,却又企图碾碎地上众生。仔细看,那不是平整的镜面,是一道道光滑的银白条状物紧密虬结而成的怪异哈哈镜,其上仍然有不停扭动的银质藤蔓。
那巨墙应当从最黑暗的地底伸出,蔓延到最光明的太阳,仿佛从纵轴与竖轴都蜿蜒无尽的海蛇,它细碎的鳞片刮擦在晶体上,发出尖锐而恼人的鸣叫,散发出绝望而不详的气息。
她看见暗紫的太阳挂在金红的天幕上,一如平常。
她忽的觉得,太阳发出刺耳的嗡嗡,天空那样耀眼,地面那样生硬。地面的冰冷透过衣物,渗入她的四肢。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仿佛每一次,都在抵抗无形的重量。她深知自己无法再次站起,潮水如浪潮般一遍一遍洗刷她的身体,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闭上双眼,试图去屏蔽那逼近的轰鸣,但那声音像是撕开一切屏障,直接与脑海共鸣,无法忽视,不可抵挡。她的思维如落叶般飘散,追溯不可改变的过去。
据说,在提灯人冥河的彼岸,逝去的人们终将重逢。老怀特、莫罗斯、布兰德……他们的身影是否会在那片朦胧的彼岸再次浮现?
生命有限,而联结却如流沙般从指缝中滑落,每一次的失去都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裂着心。为了不再承受这样的痛楚,她申请调任收尸人,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将自己包裹在冷漠的外壳中。不再与队员们接触,不再建立新的联结,这样,她就不必再为过去的失去而痛苦,也不必再让他人为她伤心。
“呼,太好了,现在不用忧心了。”她轻声自语,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
然而,内心深处,仍有无法抹去的歉意。“对不起了,老头;对不起了,小周……”她喃喃道,仿佛他们能听见她的忏悔。
如今,她已不再期待有人为她悲伤。孤独成了她的庇护所,冷漠成了她的铠甲。
她的思绪在绝望中漫无边际地飘散,仿佛每一个将死之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时间在她的意识中变得模糊,或许是一刻,或许是永恒。她没有刻意去数,也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恐慌。相反,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一切都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她与那臆想中的无尽冥河对望。
可就在她全身心迎接死亡,静待收敛万魂的明灯接引之际,一只有力而温暖的大手将她托起,就像捡起被他人弃若敝屣的垃圾。
她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提灯人的拼接式长袍,更不是隐天蔽日的镜像,而是一副苍老带疤的脸孔,那是岱钦的脸孔,是她视若半个父亲之人的脸孔。
原来,他捡起的不是无人在意的垃圾,而是他不可缺少的珍宝,就如同多年前的那片荒野上所发生的那样。
琪斐从未比此刻更爱这个世界。
岱钦管他有的没的,嘴上问候了镜子和那邪教徒的十八代祖宗。而双腿和嘴皮子一样,几乎抡出火星子来。
双脚交错,践踏在被复制粘贴般不停重复出现的正方形井盖上。
滑铲,跳跃,侧身,以躲开时不时窜出的银色藤蔓。由于他强壮的离谱的体魄,完成这些动作的同时,竟能保持奔跑,骂街,抱人三不误。
通天的墙体紧随其后,所过之处,皆生出一片平静的镜面。他越过倒塌的图腾,穿过八仙桌,躲过无数腕足,就在他怀疑这巷子没有尽头时,他看见一个耸立在巷子尽头的仓库,而那仓库门框位置被窗户替代,一个小姑娘用出吃奶的力气拉着一个足有的两个她高的玻璃窗户,窗户贴有奇怪的窗花,看不真切,那窗户镶嵌在一个木头和水泥交错的门框上。
在岱钦发现馥雨的同时,馥雨似乎也发现了他。
小姑娘看向不远处的他,早已把琪斐换背至身后的他也招了招手。
然后,他就困惑地看到,那小姑娘满脸恐惧,像见鬼了似的。
好吧,馥雨见鬼都不会这么害怕。她由于仪式带来的灵感超额,灵视受到污染。在幻象中,是只高达三米的藤蔓怪物,正张牙舞爪地向她冲来。
快呀,快呀……她拼命尝试拉起那窗户,恨不得自己长出三头六臂,可那窗户巍然不动。
可老人会错了意,他以为小姑娘让他跑快点,于是加快了速度,几乎像是个喷气飞机似的向仓库冲来。
馥雨哪见过这场面啊,在她的视野里,一只藤蔓喷气机向她直勾勾冲过来,她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馥雨眼看无望在“怪物”到来前关门,除非她有什么“近战魔法”,这个提议可以下辈子实践。
在一大团绿油油的逼近彻底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后,她下定决心,从袍子的左侧内兜掏出一个小瓶,发现不对,急忙一丢。手忙脚乱从右兜掏出另一小瓶,滴于杖尖,横起魔杖,直指二人,高喊道:
“[a:ztʌs]!”
随着咒文吐出,杖尖一下窜起一种热情的红色,凝聚成一条火蛇,激射而出!
馥雨专攻咒文学与声韵学中的智慧系,尤其精通仪式魔法,而这火焰属于王国系。跨系使用奥术会消耗大量精力,同时,威力准头等方面也会由于实践过少而下降。
火球的后坐力把馥雨震得乱晃,却见那“藤蔓怪”无比灵活,四五发火焰均被轻松躲过。
馥雨看着逐渐逼近的绿油油怪物,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 哪有植物会反复横跳的啊!
岱钦双腿肌肉紧绷,奋起前跳,左手将琪斐护在怀中,右手抱住正在瞄准的馥雨,将其扑倒,跃进仓库,翻滚卸力,在地上滚了几个跟头。
来不及多想,岱钦放下琪斐,快速转身,在镜子跟来之前合上了那巨大窗户。
轰!
仿佛惊涛骇浪,玻璃被撞得变形,却没有破碎,仿佛一块柔软的幕布,其上浮现出触目惊心的纠缠的条状。
岱钦拼命抵住窗户,这让他有种被蒸汽列车撞了的感觉。
他忽然看见那奇怪的窗花原来像是术阵,一个封印术阵!
这时,馥雨从地上晃晃悠悠地站起,刚才那一下冲击把她撞出了灵视状态。虽然,对脑袋的冲击似乎影响了她最事物的连贯理解,但抵住窗户的老人让她迅速做出来判断,旋即明悟自己该做些什么。
“星之主!时之皇!6”馥雨右手虚握,高声颂念道。
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像是某种肉食动物在啸叫,馥雨害怕地闭上双眼。
“您是起因,您是经过,您是结果。”她虚握的手掌染上炫彩,仿佛群星寂灭的虚影,仿佛宇宙诞辰的辉光。
玻璃变形扭曲,像是面团一般向前延生,将岱钦撞得连连后退。
“我祈求您,祈求您阻止灾厄的发生,将您群星伟力的汪洋注入这封印!”
扭曲变形的玻璃包裹住岱钦,延生,几乎快要触到馥雨的脸,却随着祈语最后一字落下而忽然停止,整个窗户在仪式中逐渐闪烁起缤纷颜色,不断扭转涨缩,仿佛一处微缩的星空。
一阵清风拂来,这是仪式成功的表征。馥雨浑身颤抖地睁开双眼,看见停留在眼前的玻璃,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窗户回归原样,把岱钦吐出来,重新变为一块平面。
“呼!”她跌坐在地上,魔典翻开,随意地丢落在一旁。
这是封印仪式,馥雨在术阵绘制中加入了几处逆变阵,将整个房间封印了起来,让外界无法干扰房间内部。可以说,这是一个只能从内部打开的完美龟壳。
赞美星神,赞美您的慷慨,哪怕我平时都不作祈祷……馥雨有些心虚地想。
好吧,馥雨属于那种在火刑架边缘疯狂蹦哒的,拜神就像上厕所,急的时候念两句,事后绝对不会想起来,混沌魔法学派7的人似乎都这样。在那些大牧首眼里,这可比那些邪教徒还要可恶……
第六章:中场休息时间
等一切都静下来,她终于有时间观察整个房间。
这个仓库约莫教室大小,总体布局与先前的案发现场相差无几,但墙面遍满各种水泥增生,看上去像某种3D打印的失败品,正中的头颅被替换为塑料假人无神的头颅。
就在馥雨下意识四处观察时,一旁冒出个声音。
“馥雨。”毫无起伏的语调,吓了她一跳。
“你的通灵仪式是不是漏了什么?”这是琪斐在刚刚观察封印仪式时突然想到的。
馥雨忽的一拍脑门:“仪式前要驱灵,要洁净环境!”
“那你呢?”岱钦脸色有点黑。
“嘻嘻,”学徒尴尬地挠挠头。
“忘啦!”
岱钦抬手就是一个暴栗,怒斥道:“这你都能忘,咱差点栽在这,你知道不?“
“没有下次了,没有下次了!”这只呆头鹅捂着脑袋,三步并两步跑到最近的水泥柱后。
“还有你,”岱钦无视了水泥柱后探出的半个脑袋,转向一旁的琪斐,“那东西都这么近了,你就那么躺在中间是什么意思,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啊?”
“让你完成任务,不是让你送命,记住了吗?”
琪斐低头平整西装,听着训诫,仿佛回到过去,莫名又想起过去的种种,最后只是别过的脸,嘟囔一句“知道了”。
“好好好,知道你不爱听,”岱钦一副“老父亲为你操碎了心”的样子,轻声叹息,“记住一件事,当命运或许会将你推入深渊,可它无法剥夺你寻找光明的权利。”
说罢,他瞥了眼柱子,那里还有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行了行了,也别缩着了,讲讲到底怎么个事?”
馥雨畏畏缩缩地走出,多次确认队长脸色后,讲述起避战的经历。经过她一如既往的比比划划的讲述,以及琪斐时不时的补充,岱钦大概弄清了这边发生了什么。
在馥雨准备治疗仪式时,岱钦也向二人讲明了现状由何而来。
时间回到十多分钟前。
在岱钦发现腕足的来源后,他心底闪过一瞬的担心,可那无用的情绪迅速被他压在心底。他转头看向那玻璃丛林的深处,只要能迅速解决源头,就不必担心了。
卷地翻滚,他听见风在耳旁啼鸣,那是玻璃荆刺带来的。
尽快完成战斗。他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于是他不再迂回,借着圣化带来的便利横冲直撞。
如此精确的斩切,如此蛮狠的力道,兼具医者的严谨与武者的狠辣,二者却并不冲突,毕竟本质上都是给人开瓢的。
那手感像是用烧红的刀子戳进冰块,削铁如泥也不过如此了。所过之处,尽是琉璃碎影,在他游刃有余的身影后,满空璀璨,那是光在碎镜中留下的余烬,宛如星神的神国重新降临世间。
在斩开最后一只银色藤蔓时,那只缀有蓝色装饰的银面镜暴露在眼前。
轻松搞定……在没有任何腕足干扰的情况下,岱钦高高举起长剑,他为自己设想了一个,迎接胜利的完美姿势。
接着,重力,臂力,惯性……它们裹挟着长剑加速劈下,甚至空中仍有玻璃形成的星辉。
“当!”
破碎之声。
但更刺耳的是,一种精铁猛敲在磐石上发出的铿锵,一种坚毅但无力的声音。
岱钦瞪大了双眼,那镜面仍旧完好,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仅留下一道近乎微不可见的浅痕。这浅迹,同陈痕于墙壁,或飞矢于巨龙,微不足道,不关痛痒。反倒是镜框被这力道贯成几瓣,失去了约束作用。
镜面犹如打翻的染料,飞速向周围蔓延。
岱钦心中大骇,急忙后撤,而镜面紧随其后,亦步亦趋跟着他。
镜面蔓延忽然停止,这时,岱钦才发现长剑上金黄的纹路早已褪去,徒留一片暗淡。
等一下,长剑为何如此破碎,圣纹被蛛网般的裂痕取代,仿佛随时会碎裂。
难道这柄由最伟大的铸剑师锻造而成的长剑,竟如此脆弱不堪?
不,那裂缝从镜面一直延伸到天空。墙壁,地面,镜面,乃至空气,一切都勾壑纵横。
碎裂的不是剑,而是整个世界。
随着一切彻底分崩离析,镜面彻底布满整个巷子,一座镜制成的水晶宫殿拔地而起,他从银色镜面之海中崛起,仿佛神话中诸神的居所,仿佛海神最宏伟的圣所。
老人被眼前的气凌霄汉所震撼,但作为猎手的直觉催促他马上动手。仅仅一息间,他上前一步,再度挥动半手剑。宫殿与长剑碰撞,那种削铁如泥的触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炫目火星,以及虎口发麻。
他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形,观察起那直达天际的藤蔓宫殿。
巷道的镜像,青苔的镜像,以及,他自己的镜像,
毫无破绽。
忽然,一种细碎却聒噪的声音传入岱钦耳中。像是把一团矿石倒在矿车中。
这声音好比疏松晶体不断被压实碾碎,与被加快了一万倍的树木生长的生长拉伸弥合在一起。这种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不断回荡堆叠,最终成为近似于吟唱的韵脚。
听着这韵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枯萎?
那与红色天幕连接的高楼渐渐逼近,岱钦迅速做出判断。
这是他曾在亚达牡斯军队中从未想过的计策,是在结社中反复强调的方案,那就是……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快跑啊!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所以,你就这么溜之大吉了?”讲述间,馥雨已经完成了治疗仪式与圣化仪式,此刻正嚼着从琪斐那拿来的压缩饼干。
“这叫战略性撤退,是为后续处理保存火种,恢复体力的准备,”岱钦摊手解释,“你那鄙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琪斐拍拍老人的肩膀,以示安慰,“毕竟都一把年纪了,是该紧着点了。”
“什么叫一把年纪了?”岱钦看见收尸人黑色眼珠中带着的鬼知道哪里来的怜悯的眼神,差点暴走,“笑话!这鬼东西,我今天要是不把他打得满脸桃花开,他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对对对,你最厉害。”馥雨翻了个白眼。
“嗯。”琪斐的修辞一向简练。
岱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及时终止了这个无意义的话题。毕竟他早就过了陈热血说大话年纪,哦,对,好面子的中年危机也该过了。
他瞥了眼馥雨,她正悠闲地嚼着压缩饼干,不由让人感叹她的心宽。而一旁的琪斐,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不过眼中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
“行了行了,别闹了。”岱钦摆摆手,试图转移话题,然而,他顺利找到了突破口,“要不你解释解释那个火球术是什么意思?”
也许尴尬有某种守恒定律,只会转移,而不会消失?馥雨棕色的眼瞳在眼眶中画了个“Z”字,手里心虚地搓起饼干包装袋,发出“沙沙”的刮擦声。
她眼巴巴望着队长,双手紧抓下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企图萌混过关。
岱钦被她这种眼神盯的受不了,只得摆手道:“不想说就不说。”
“先想想怎么办,就算我们躲在这里,那东西也不会放过我们。”他稍作回忆,把手伸进左兜,什么也没摸到,“我明明记得放在这的啊。”他皱皱眉,固执地翻了一会儿后,却在风衣右兜摸到了卷烟盒。
馥雨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灵性加持的记忆迅速回忆起了先前的一幕:
释放火球术时拿错的药剂……
封印仪式时涂料的错位导致关门不及……
治疗仪式与深化仪式中的诸多不顺手……
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仍需一个论据证明,她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天空是什么颜色?”
“红色啊,”岱钦不假思索地回答,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种常识……”他点烟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烟卷从指间滑落,无声地掉在地上。
是红色吗?
他的目光凝固在指尖,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裂痕。那种违和感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认知污染。”琪斐低声吐出这个词,声音冷得像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挎包,眼神却死死盯着窗外那片被镜像扭曲的墙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警觉,仿佛在提醒自己,也提醒其他人:这一切并非幻觉,而是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正在侵蚀他们的现实。
“这就对了。”馥雨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抬起头,目光在岱钦和琪斐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那片逐渐吞噬天空的镜像之墙上。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仿佛在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对抗内心的不安。
“我们被拉入了镜中世界,”她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或者说,这个怪物正在把整个老城拖入其中。它并非通天贯地,而是占据了整个镜中世界。它的本体,就在镜面的出口。”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外扭曲的巷子和猩红的天空,继续说道:“我们在镜子里,所以身上的东西都被放反了。所以天空和巷子与我们印象中的不一样。甚至——”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我们的记忆,也开始被它扭曲了。”
岱钦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在确认它们是否还属于自己。琪斐则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锐利,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认知污染……”岱钦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抬头看向那面镜像之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想到的,都可能已经被它篡改了?”
馥雨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片扭曲的天空。“嗯,它不仅仅是在吞噬现实,还在侵蚀我们的意识。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出口,或者找到它的弱点,我们可能会永远被困在这里,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琪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那就别浪费时间了。”
她看向馥雨和岱钦,眼神中透出一丝罕见的紧迫感。“我们得找到它的核心,找到离开的方法。否则,我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的伤势……”岱钦欲言又止,试图想出一个权宜之策。
“她没问题。”馥雨拍拍自己平坦的胸脯,自信满满的担保道。
收尸人的特殊让琪斐愈发类似于灵体,在她身上,几乎什么伤都能够凭时间自愈。虽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但想挂急诊还得找馥雨。她的仪式奥术使琪斐的伤痛减轻,镜中超额的奥能浓度使治愈效果达到了极致。
撕裂的肌肉,折断的骨头,一切都在奥术的力量下恢复,琪斐暂时恢复了行动能力,余下的伤,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并不碍事。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在离开之后仍然需要正规的治疗。
“嗯,那就抓紧行动。”
第七章:拼死的牧魂
随着仓库大门的洞开,玻璃树枝仿佛感受到活人的气息,迅速开始生长,如浪潮般涌来。
岱钦手握圣化长剑,仅仅几下挥剑,便将其搅得粉碎。作为出了名的独行侠,他只是交代二人小心,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低智的灵体树藤只是感受有人冲刺便一拥而上—它们更喜欢活着的猎物,这也意味着它们是某种人造灵体,只拥有单纯的一种作用。
翻滚,腾挪,岱钦在盘根错节的玻璃荆网中信步穿行,这让馥雨联想到一头灵活的狗熊在树林中狂奔,而身后是一群怒火中烧的蜂兵……
她暂时按一下脑袋里奇怪的想法,与琪斐对视一眼。而后者微微颔首,完全领悟了她的意思,带着她迅速灵体化,沉入了灵界大海。
随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临界大海的阴影中,岱钦的脚步亦在玻璃树枝的碎裂声中渐行渐远。仓库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攀满墙壁的玻璃树枝发出轻微的,近似于风铃颤动的清脆声响。
岱钦奋力推进着,圣化的金黄长剑在手中挥舞,金光所到之处,那或透明或反射之物,皆是粉身碎骨,碾为闪光的粉尘。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活像一台精准的杀戮机器。
“这玩意还真是没完没了了……”他的脚步加快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余光中不存在的东西愈发多起来。圣化阻滞了藤条的再生,却耐不住它们不断从脚底的镜面涌出,它们的攻击愈发密集,却无法对他造成一丝实质伤害,在空中划过的剑身,仿佛一道金黄的屏障。
“全都一模一样,拿什么找啊?”他吐槽一句,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这简直就像大海捞针一样。想从一万只跳蚤里抓一只虱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目光扫过周围,试图从错综的镜面中找出一处异常。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处镜面上,那里有一记刀痕,这格格不入的一点,仿佛招手对他说:“打我啊,笨蛋。”
“找到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绷紧腿部肌肉,朝那镜面冲去。
这次沉入灵界,馥雨终于有机会看看周围了。那是一片混沌的海洋,背景被无数奇异的光芒覆盖,却掩盖不住最深沉的黑暗,海面浮现着各式各样抽象的象征符号,她发现最近一束光芒来自灯塔,那灯塔甚至不是特定光源,它通体发光,像孩提粗略童真的简笔画。
这样的观察并未太久,她便感到一阵眩晕头痛,无数扭曲影像在周围闪烁,像是被撕裂的记忆碎片,亦或不可名状之物的窥视。
“别去看,”琪斐制止道,“灵界生物总是无意识影响周围,连观察都是一种危险之举。”
馥雨急忙移开视线,头疼几乎在瞬间减轻,她呼了一口气,心里一阵后怕。
“抓紧我,别松手。”琪斐拉住馥雨的手,开始在灵界找寻位置,而后者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前者的背影上。现在可不是好奇的时候,教科书上说,在灵界,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处于灵体生物状态,琪斐是天生的临界信标,哪怕灵界与现实的对应混乱不堪,她也如鱼得水。这便是灵界穿梭的优势之处,当然,平常不用也是有道理的……
不知何时,周围开始浮现虹色的光斑,就像一只只缤纷的萤火虫,它们正从头上的线条之海中涌出。
“这是?”馥雨永远不放弃她的求知欲。
“蜂巢思维,”琪斐回答,“它们乐于追捕一切行动中的生物,灵界生物几乎都这样。”
话音刚落,一道仿佛火山喷发的轰鸣回荡在耳边,无数棱彩光束从线条之海中迸发,仿佛一座彩虹的火山忽地喷发。
“抓紧。”这是馥雨隐隐约约听到的。然后,余光里的一切都开始拉长闪回,唯眼前背影仍旧清晰……
穿梭结束,馥雨竟未感受到一丝晕眩,好吧,灵体可没有半规管,晕车……哦,不,“晕灵”什么的可不存在。
可她来不及高兴,余光忽然瞥见左手边几何体组成的海洋骤然浮现一面镜子,一面精致的银色镜子,与周围简约的几何体格格不入。
“小心!”她忙提醒琪斐。
刀光剑影组成的光幕护卫在岱钦身旁,他一步步靠近那缺口的镜面,仿佛是宣判死亡的审判官。
“呜哇哇,队长救我!”一段恐惧的尖叫忽然钻入他的脑海,那是馥雨的声音。
右边……他内心忽然有些急切,急忙放弃近在咫尺的目标,转身准备救援。可,那里空无一物。
是幻觉……随念头一起来的,是破碎镜面方向席卷的破空声,他急忙斜斩,却只觉脚下一陷,踉跄不稳。那玻璃炮弹骤然分裂,第一次躲过了他的斩击。他像翻身躲避,可双脚犹如陷入泥潭,无法动弹。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玻璃炮弹在接触他身体的同时舒展,将他双手拉得笔直,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剑术。接下来,想刺穿他的玻璃荆棘被圣化内衬软甲阻挡,分毫不进。那玻璃藤条只得加强力道,似乎想来个五马分尸。
就在这时,他看见馥雨二人从灵界的裂缝中滚出,琪斐尽力护住馥雨,自己的挎包却飞向一边。
没想到那镜子既是弱点,又是陷阱,专作用于灵体的攻击正中二人,琪斐不得已,只能提前退出灵界。
并无半点犹豫,那灵体生物拥有最简单最极致的配合,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几道白影接踵而至,并未给她们半点喘息的机会,企图直接刺穿喉咙,这是狩猎的本能,再精湛的技术,也抵不过如此直观的杀伤。
岱钦的嘶吼在街巷间回荡,仿佛一只被困的野兽。他双手青筋暴起,肌肉因此而绷紧,但那玻璃藤蔓却如绞杀的巨蟒,越缠越紧,毫无挣脱的迹象。
琪斐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她灵体化的状态逐渐崩溃,身体重新变得脆弱而沉重,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作为文职人员,她从没想到演个十能遇上这档子事,丢失了工作包,更是全无反抗之能。
馥雨退出灵体状态,被晃得七荤八素,第一次灵界遨游的后遗症也涌了上来,现在在地上滚来滚去,只能按表走了。
结束了吗?
不,
尚存一线生机。
琪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右手食指指节猛叩在地,随着水晶破碎的清脆声响,一团苍白的烟雾升腾而起,骤然发出凄厉的惨叫。
魄灵学,皇冠系,牧魂。
那是收尸人最后的底牌,藏在戒指中的恶鬼,几乎无法被控制强大怨魂。
控制在三十秒内,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第八章:风
【1】
幽影苍白的躯体刹那间撑开,像是一座庞大土丘,掩盖住二人身形,挡住了袭来的玻璃。无数幽怨的五官在那躯体的表面与内部成型又消散,轮廓模糊不清,仿佛有无数怨念汇聚而成。
【2】
苍白的土丘停止了扩张,那些幽影发出更加凄厉与剧烈的惨叫,仿佛一千万个堕入地狱的恶魔在引吭高歌。恶鬼追寻着他所想的自由,却有无数藤蔓纠缠而上,他在灵体藤蔓的逼迫下节节败退。
【3】
一根玻璃藤蔓化为齑粉,又有十根藤蔓将其重新缠的严严实实,苍白的土丘进一步缩小。琪斐双手撑地,不断抽出体内的奥能,以求控制恶鬼抵抗得久一些。
【5】
“快想想办法!”琪斐看着刚缓过来的奥术学徒,厉声提醒道。馥雨不假思索地翻出厚重的魔典,钢笔被带得飞出来,她企图从字里行间寻找解决的办法。
充满怨气的灵体几乎贴到她们身边。
【10】
“快啊!”恶鬼已开始反噬琪斐的心智,她的声音与面孔已经变了样,逐渐接近一个阴冷的马脸男人。表情时而哭泣,时而怪笑,给人的观感类似于某种只出现于鬼戏上的川剧变脸。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馥雨徒劳地翻着魔典,钢笔一旁滚动,她无暇顾及。她已经慌乱得什么也看不进去了,这样的状态绝对找不到任何东西。
【15】
恶鬼部分地挣脱了控制,苍白的屏障出现了漏洞,见缝插针的玻璃荆棘直冲馥雨而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琪斐一脚将馥雨踹开,堪堪躲过刺来的荆棘。
“你干……”馥雨从地上爬起,刚想开口询问,就听到荆棘扎入巷子墙面的鸣声。她咽了一口唾沫,说不出半句话来,急忙找寻起丢失的魔典。
【20】
她的余光看见一篇在空中缓缓飘落的羊皮纸,背面是她的字迹:“
黑暗,乐园,干枯,血 ,蓝色,星,玖拾壹。”而正面,是一篇快速仪式的卷轴,那是她唯一学会的高阶仪式,但由于副作用过大,她从未使用过……
【25】
其实,40%失明的概率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迅速做出决断,一把抓住飘散的羊皮纸,高声诵念起风中主宰的尊名,嘴皮子都要快出火星子来:
“空中灵体的无上主宰8”
【26】
“跨越群山的奔跑者”
【27】
“一切气旋涌动的本质”
【28】
“居于青空之上的齐恩”
【29】
“我祈求您……”
【30】
“不!”想象中的扶大厦于将倾并未出现,有的只是恶鬼的罢工,以及层层叠叠的玻璃藤蔓把二人缠成粽子。
刚刚释放恶鬼需要活人的滋补,抛开旁边的两个粽子,就只有动弹不得的岱钦了。
他直冲队长而去,像一条饥饿千年的格陵兰鲨,搅得空中羊皮纸如落叶般飞扬。
“我祈求您的恩泽。”
一道空灵的女声突兀从藤蔓深处穿出,如梦似幻。飘零的羊皮纸中心腾起宏伟的烈焰,将其化为乌有,一片片灰烬充斥整个巷子,仿佛皇帝到来前开道的鲜花,庄严肃穆,神圣伟大。
怨魂忽然似水般瘫软在地,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晶体蠕动的噼啪声。
不,其中仍有声响!
那是空气振动的悠鸣,其音色介乎夜莺鸣叫与鹿哨笛鸣,仿佛战争前的呼麦,或是一场宏伟交响乐的前奏。巷子,地面,乃至于天际,风的鸣叫从四面八方汇聚,最终聚焦于一点,那是馥雨的身旁。
然后,是死一般的沉默,仪典般的寂静,像是万物死前的狂想,冥界降世时的哀悼。风主的军队从云起之处,排到太阳的中心。
接着,像是一声号角,沉重的声音。然后是钢琴灌满蒸汽,震动频率被压缩到极致,而演奏者如癫如狂地敲打所有黑键,仿佛世界变得尖锐而恶意。
咒文学,智慧系,奥术通识。
声韵学,王国系,岚切。
玻璃藤蔓铸成的囚笼切割为成千上万块,在空中闪闪发光,显露从出其中的女孩。黑金的长袍猎猎作响,仿佛天使双翼。而她双眸异常,仿佛碎裂的蓝晶岩网,其下隐约流转着粉色的熔岩。瞳孔极纵极深,让人不由得想起万花筒,其中陈列着风的镌刻。
狂风将她高高拥起,仿佛风主亲自君临,她也不负这威光。她半睁眼皮,显出法相庄严,错纵复杂的纹路从眼角延伸,在温婉的脸庞上描绘出宛如神降的肃穆。
宝光璀璨,巍峨庄严。
她居高临下,头也不低地平举魔杖,如同一位权利滔天的皇帝,正册封她护主有功的骑士,面无表情,仿佛只是稀松平常。
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这玻璃藤条是不分场合的蠢蛋,是意图弑君的刺客,仍旧发起了袭击。四周风的颂唱又高了一个分贝,宝石前,一道无形的风刃迅速汇聚。
狂风的君主面不改色地看着不自量力的蠢货,即使它近在咫尺。
毕竟,它只是个不自量力的垃圾……
狂风尖啸而起,不可见之物划过高墙,它无形无影,无影无踪。可它不甘籍籍无名,就像一名向观众索求欢呼与鲜花的角斗士,空中飘零的碎星,以及镜面与墙体的碎痕张扬且大肆地昭示出它的存在。
狂风紧握宝剑,烈焰高举权杖。
它们解放了岱钦的四肢,岱钦也不含糊,在脱身的瞬间捡起长剑,直向那破碎之镜冲去,玻璃藤蔓结成巨大的荆棘网络,徒劳地试图阻拦
玻璃的海啸从天而降,晶体刮擦着墙面,犁出令人烦躁的刺耳声响,棘轮般在耳膜上滚动,感觉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袭来。
在面对此等扭曲巨怪时,很难有勇士能够无所畏惧,可岱钦并不是一般人,他不作防御,只是紧握长剑,专心冲刺,把后背交给自己最信任的队友。
他赌对了。
狂风的锋刃不负众望,一路高歌猛进,粉碎任何敢于阻挡它们的荆棘,切割一切勇于抵御它们的藤蔓,审判着这群挑战它们短暂而辉煌权威的愚蠢脆弱晶体,审判结果精微到毫米。
代行女皇伟大权柄的骑士迎着雨点般拍打在脸孔上的玻璃碎末,坚定执行着刽子手的职责,他双手反握长剑,心中怀着如仪式般的虔诚,狠狠刺向那裂痕!
风尖锐嘶鸣着,玻璃破碎着,幽魂哀鸣着,太多声音了,这是一曲交响,是一曲献给守护者的赞歌……
第九章:幽影
镜子彻底破碎,镜中世界也彻底破碎,风的鸣叫也画上了休止符,三人总算是回到了现实的小巷。
“呼,”岱钦收起长剑,“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琪斐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馥雨从空中缓缓飘下,总感觉有些脚步发虚,腿一软,差点摔倒,只能扶着魔杖勉强站起,她的瞳色与脸上纹路渐渐恢复正常。“呼呼……”神性消退,人性重新占据躯壳。她双手颤抖着习惯性摩挲起魔杖,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松了一口气,心中颇为庆幸:“还好……没瞎。”
就在三人放下几乎放下戒备时,那面本已破碎的镜面突然再次颤动起来。碎裂的镜片在空中悬浮,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拼接,逐渐成为一个人形。镜面中,一道幽蓝的光芒骤然亮起,恶魂的身影从中冲出,速度快得几乎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
它的目标明确——最虚弱的馥雨。
“小心!”岱钦的吼声几乎与恶魂的动作同步,但他的反应终究慢了一步。他的手指刚刚触到剑柄,恶魂已经如同一道银白的闪电,直扑向二人。
馥雨的心脏猛然一沉,她的身体还处于释放高阶奥术后的虚弱状态,四肢像是灌了铅般沉重。但她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了一发风刃。
“风刃,起!”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风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恶魂而去。然而,她的奥术通识已经过了时效,体内的奥能几乎枯竭。风刃的威力大减,只在镜面上留下了一道浅迹,甚至连恶魂的速度都未能减缓分毫。虽然好运让她避开了失明的结果,但作为低级学徒,释放高级奥术带来的虚弱不可避免。
“完了……”馥雨的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向她发出警告——她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恶魂即将触及馥雨的瞬间,琪斐的身影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琪斐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她猛地敲击从刚捡回的挎包中拿出的玻璃瓶,苍白烟雾迅速升腾,化作一道屏障,勉强挡住了恶魂的冲击。
“牧魂!”琪斐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再来一次……”
恶魂的冲击让苍白烟雾剧烈震荡,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琪斐的手指微微颤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支撑太久。
“馥雨,退后!”琪斐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馥雨勉强支撑着身体,向后退了几步。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琪斐的背影,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无力感。她知道,如果不是自己的虚弱,琪斐根本不需要再次冒险。
恶魂的冲击已经到来,琪斐知道,这一击,自己是接不下了,只能用命来拖住它,给岱钦留出一个救馥雨的时间。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耳畔忽然响起层层叠叠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她熟悉无比,那声音就在后方……
第十章:尾声
“[lɑ:vɪənʌ]。”9
话音刚落,玻璃的人像应声倒塌。
馥雨本来已经害怕地闭上双眼,可落在她脸上的东西却不是玻璃的冰冷生硬。柔软而温和,接住,捏一下:
咕叽~
还会叫!?
她立马睁开眼,发现落在手中的竟是一只橡皮鸭,她迅速看向后方,那是一个帽子压的很低的青年警察,身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金属吊饰,手中拿的正是被装在瓶中疯狂拍打着瓶壁的恶魂。
“这是勇敢的奖励~”周谋笑着说,对于馥雨的反应很满意,他的恶作剧就是为了这个。
“你你你……什么时候……”馥雨有些语无伦次。
周谋一边塞紧瓶盖,一边用嘴撇了撇一个远处跑来的,着圣教祭典礼服的圆脸女孩:“我和她找了你们好久。至于,怎么到你们后面来的,”他略作思量,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天赋奥术,暂时保密~”
“不说就不说嘛。”馥雨嘟囔一句。
周谋接过琪斐递来的蜂蜡,看了看打开包装的瓶子,玩笑道:“真贴心,有没有考虑去教会应聘天使?”
琪斐朝周谋翻了个白眼。
岱钦看向一旁拘谨了好久的人,道:“这位是……”
“我是教会的见习修女多米莉,因为我属于伟大母亲,所以没有姓氏,”她双手按住心脏,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赞美母神。”
“赞美祂。”琪斐双手按在心脏,对于宗教的仪轨,她不会含糊。不直呼母神,也是对于自己所信提灯人的尊重。
“感……感谢诸位鼎力破案,”多米莉偷偷从宽大的衣袖中摸出一张小纸条,时不时看一眼,动作非常明显,可她却以为大家都没发现,“我谨代表我教请各位致以诚挚的感谢,但余孽未除,我教难以安心,特派多米莉……啊不,我来协助。”她脸上充满穿帮的尴尬,红的简直跟熟透的柿子一样,“我属于根茎工作10,足以胜任这……这次任务。”
“也好,你们有能力定位凶手吗?”
“当……当然!主教说了,只要把这个带去,他就去禀明春季天使,到时能得母神的神谕,直接定位。”
这么离谱?用神的能力办案……馥雨满脸惊讶,但随即为自己的银质镜子一阵惋惜:我存了好久的钱买的镜子啊!
“原来只是个根茎工作,不够重视啊,好歹也拍个新德鲁伊11或者换皮人12吧。”周谋嘟囔道。
见多米莉满脸通红,岱钦抬手就给了周谋一个暴栗:“给你嘴上装个把门啊。”
馥雨现在知道这招是对付谁的了……
看着其他人一个接一个走过身边,馥雨莫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结束了?”
“差不多,”岱钦点点头,“但你的实习期没有。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接下来的任务,你可以选择退出。”
“我……”馥雨张口便打算回答。
“现在不急,好好考虑再回答。”
馥雨愣了愣,重重点头,接着,果真认真思考起来。
望着站着发呆的小姑娘,岱钦叹了口气:“叫你认真思考,没叫你现在思考,快上车,去吃晌午饭!”
“啊?哦,来了来了!”
(第一卷完)
